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小学时教我历史的老师,一个连姓什么也记不起来了的老师,但却想写点什么关于这个老师的事情。
小学里,历史是副课,也就是不受重视的课,尽管了解历史是每个人都应该做到的,但在当时,我和我的同学们,几乎没有人对这门课感兴趣。十来岁的孩子嘛,除了体育,对什么功课都不感兴趣,整天只想玩。
记得那学期上第一节历史课,进来了一个新老师。大家一阵好奇,但立刻就觉得这个老师“好欺负”——也就是可以在他讲课的时候做些与同桌讲话、相互打闹、乱扔纸团之类扰乱课堂纪律的事情。大家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他当时看上去大概五十岁了吧,站在讲台上并未把脸崩得如一块硬石板。他穿着一身土得掉渣的洗褪了色的蓝布衣——学校其他的男老师上课都穿着西服了呢。还有,他说的不是地道的武汉话,也不是普通话,不知带着哪里口音(现在想回忆出来,可时间太久,实在想不起来他的口音了,幸而标准的普通话在当时并不是一个好老师必备的东西)。这样一位老师,站在讲台上,对一帮懵懵懂懂的小孩子来说,自然是没什么威信的。
他讲课时与别的老师不同,他不让我们翻课本,所有的同学都把课本关上,放在桌角,双手抱臂,像小木偶一样坐着。开始我是挺反感这样的,不过上了几次课后,我竟越来越喜欢他的课了。他讲课时,从来不看备课的笔记,更不看教材,嘴里却一句接着一句,讲得异常流畅。知识像流淌的小河一样滔滔不绝地从他嘴巴里说出来。当然,听起来绝对不是像和尚念经那样枯燥乏味,因为他讲课时表情特别生动,语气也绝对是抑扬顿挫的。讲到有趣的地方,他的语气轻快柔和,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同时还要微微前倾着身子,似乎要与我们一起分享这份乐趣。讲到气愤的地方,便提高音量,同时鼓着腮帮子,瞪大眼睛,手里的小教鞭也狠狠地敲在讲台上。若讲到惋惜的地方,比如一个很有才华的人被杀,他把事情经过讲完后,还要反复重复最后几句话,声音渐渐低沉,头也随着声音轻轻摇动,双眼更是透出痛惜之情,仿佛他讲的不是某个历史上的古人,而是身边某位认识的好友一般。对他讲课,映像最深的一次是他讲外国史时,讲到一个起义失败的军队首领,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时,他侧身对着我们,半弯着腿,手臂反向身后,手指着自己的背,嘴里不停说着“很残忍的呀,很残忍的呀!”
前面说过,上课时他不让我们翻课本,但每节课他总会提前五分钟讲完,这剩下的时间便让我们翻开书读课文。刚刚听完他讲的有趣的历史故事,再严肃地读一遍课文,这对我们记住历史是很有好处的。而本来很枯燥的文章,但由于他先生动地讲了一遍,所以文字也变得有意思起来。
不过班上总有些同学爱调皮捣蛋。本来我们读课文时,声音是整齐宏亮的。老师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小教鞭,眼睛盯着课本,嘴唇一张一合,不出声的跟着我们默读,当然脑袋还轻轻摇晃,就像电视里播的那些老学究那样,总之是一付很享受、很陶醉的样子。有几个调皮的同学,偷偷抬眼看到老师那付心满意足的样子,便故意抬高声音读慢或读快。但老师这时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慢慢的,便又有几个同学效仿,教室里整齐的声音便渐渐乱了起来,变得嘈杂纷扰。老师这才像突然醒悟过来似的,赶紧用小教鞭敲讲台的一侧,嘴里还大声叫着“停!停!”看着老师那副着急的样子,读快的同学读得越发快了,读慢的也越读越慢,还有些同学开始嘻嘻哈哈笑起来。在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下课铃声便响了。老师也只好喊过“下课”的口令就收好东西离开了。
虽然他的课上总重复这样的情景,但等到下一次他来上课时,他又全忘了有同学调皮捣蛋的事情,仍旧津津有味地开始讲新的内容。
上他的课,听着他讲没听说过的历史,看着他复杂多变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感觉枯燥的课堂时间一晃而过。也许现在课堂上,这样讲课的老师并不鲜见,但在那时,还是很少有的,至少我直到上完中学,也没再碰见讲课这么生动、投入的老师了。
大约过去了十年吧,我在公交车上又看到了这位老师。他仍旧穿着土得掉了渣的洗褪色的蓝布衣,而那时,全武汉市大概都找不出还穿那种衣服的人了吧,我想不认识的人看到,一定想不到他是一位老师。他当时和另外一人在交谈,并没看到我。不过我想既使看到,也一定叫不出我的名字,因为他只教过我历史,而且在教我时也没叫出过我的名字。但我很内疚,因为那时我就忘记他姓什么了,直到现在,也一直没有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