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二与拉三

拉二与拉三

我最早听拉赫马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是在04年冬天,那时我住在湖大计专宿舍五楼厕所斜对面的寝室里,长沙下得很大的雪使我诧异又愤怒,我丝毫不能习惯这里潮湿而又冰冷的空气,望着朦胧的山上的青色草木,我只能叹服它们高强的耐寒本领。于是在没有课的时候我就在寝室里裹紧了军被睡眠着,和各种无聊且浪费时间的社团活动绝缘,看着奇奇怪怪的小说就独自做起春秋大梦。一个冬天竟然就快要过去了。对面大四的人们不舍昼夜地打游戏,他们的音响里台湾同胞和香港同胞疯狂地叫嚷着,他们或粗犷或妩媚的声音杂交着让楼里的空气也燥热了起来,我在这样的高分贝的逆境中竟然睡得更加酣畅淋漓。
音乐使穷困的我的头脑也燥热了起来,在店老板转让门面清仓洗货广告的诱惑下,我兴奋得花了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买下了一个日本产的CD机。不过后来才发现那家店每隔两个月就会大规模地搞一次转让门面清仓洗货的活动,真是不知是什么缘故,可能是有洗货癖吧。于是又跑到卖CD的店里,发现古典音乐的CD竟然卖得如磁带一般便宜。我真高兴的不得了,于是卖了很多盒,不料付款时发现老板比我还高兴以至于露出了九颗牙齿。我想大概是积存了很长时间一直卖不出去,遇到我这样与众不同的主顾,自然就很高兴。
在那个冬天里,一位俄罗斯音乐家的大量作品涌入我的生活,并且影响着我的情感,让我内心的激情在胸腔里动荡不止,他就是拉赫马尼诺夫。他的音乐里有着俄罗斯的广袤大地,高大美丽的白桦树,无垠的草原和宽广的河流。当然,还有一个悲剧的秘密。

1900年以前,年轻单纯的拉赫玛尼诺夫和俄罗斯大地上的每个怀着伟大理想的贵族青年一样自信而骄傲,这个莫斯科音乐学院的优秀生从不怀疑自己的高超的钢琴演奏技巧和在作曲方面的惊人天赋。他的毕业作品——歌剧《阿列可》获得了金质奖章,他本人也受到了自己的偶像——柴可夫斯基的亲口称赞。然而在1896年,他花费心血想要借此得到名誉和地位的作品:《D小调第一交响曲》,在俄罗斯交响音乐会上首次公演就遭致观众的冷落和音乐评论家的嘲讽抨击。当时的指挥擅自删去了作品的一些部分并且越俎代庖地在配器上肆意改动。当演出进行到最后几小节时,拉赫玛尼诺夫不堪忍受,从音乐厅里仓皇逃出,满怀悲愤地在莫斯科街头的寒夜里徘徊,恐惧与绝望将他紧紧包围……
这时候,一个叫安达的心理医生挽救了他。安达是个笃信催眠术和热爱音乐的人。在几个月的治疗过程中,他用温情和诚挚告诉拉赫玛尼诺夫,忠于自己的内心,写出属于自己的音乐是他最重要的事情。于是在1900年,他去意大利旅游。地中海温暖的阳光和美景不仅治好了他的病,还重新燃起了他内心创作的火焰。他开始想写来自心底的那些旋律,他确定要写一首钢琴协奏曲来表达自己痛苦和快乐,愤懑和希望。于是在灵感下,他先完成了第二、第三乐章,第一乐章在首演以后才最终完成。后来这首曲子给它带来了他所要的一切。
这首曲子就是《第二钢琴协奏曲》,在中国,崇拜者将这位俄罗斯的伟大音乐家亲切地称呼为“拉赫”或者“老拉”——如同他的前辈柴科夫斯基被称呼做“老柴”一样,他的魅力在中国重新被发现并且迅速地扩散。这也是这首钢琴协奏曲被中国人称呼为“拉二”的原因,在如今每年世界上的众多著名钢琴演奏会上,这首曲子的演奏演奏频率是最高的,远远超过了贝多芬和肖邦的作品。
我一直想把我对这首曲子的感受和理解写下来,却总是发现无从下笔。我不知道要怎样形容这样的音乐作品,我一直对于小学语文课本中的讲述贝多芬月光曲的创作来由和对曲子的描述耿耿于怀,把音乐比喻成风景画似乎是人们最常用的解释音乐的手段。在西方是这样,在中国也是这样。当然每个人都有解释艺术的权利和绝对权威,没有人能够干涉另一个人的对美的理解与评述。我们没有理由去批评将音乐作品比喻成绘画的人,因为我们没有找到更好的解释音乐的方式,有人说想要用文学语言去准确解释音乐就如同丑陋的乞丐去追求美丽的公主,无论如何是无法做到的。我也只能说,确实是无法做到。

那时我的腿关节出了一些问题,以至于走起路来似乎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而且还很无力,然而去好几家医院检查都查不出任何问题,因此我很厌恶走路,虽然一点疼痛都没有,但是走上十几分钟的路就会让我本来平静的心情彻底坏掉。在大学的第一年里,我总是在图书馆借了书就回到寝室里坐着或睡着看,毫不留恋周围的一切事物,计专后面近在咫尺的山我也没有去爬过。我至今清晰地记着04年的冬天在计专五楼的那间宿舍里的情景,窗外的雪花胡乱飞舞着,厕所的臭味飘荡在寝室里,我听着悲壮的音乐睡在温暖的棉被里眼泪肆意地流,脑子里竟是眩晕的,不知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我不知是为了这音乐而流泪还是为着我的遭遇,一个健壮的十八岁的男孩子为着健康的事情烦恼伤心。在长沙,冬日里的暖阳是极奢侈的,遇到这样的好天气,我也去学别人到湘江的岸上看风景,那时往往有快乐的儿童或老顽童们在放风筝。使我很容易地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放风筝的时间和地点来,然而情景却都相似,不知疲倦的男孩子在北方大地上的广阔麦田上或者在土崖上拉线奔跑,这个场景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回忆的闸门打开之后一瞬间扩展出很大一堆的快乐记忆,然而我的心却立刻酸痛起来,想要将脚下的石板踩得粉碎,又想使劲踢东西或砸东西来发泄自己的愤怒,这心思产生只有三秒钟就立刻消沉了,只是让愤懑的情绪悄悄积攒起来,变得更加强烈。

教堂的钟声由远到近地响了起来,早晨在浓冬的雾气中呼唤早起的鸟儿,大地和天空竟是同一颜色,白色笼罩着万物,这声音一次一次陷入绝望却又时时隐隐约约看见着希望,人们的命运究竟会不会是宿命,我们自己掌握的又有多少,人们总是在无奈中奋斗徘徊,看不到希望,结果也虚渺。命运是如此冷酷而无动于衷,它永远那样有力而易于毁灭一切,我们经不起任何一次嘲弄,它可以轻而易举的摧毁我们的内心,摧毁我们对事物的笃信,屈服或者反抗都无济于事……我们只是默默地忍受着,忍受着永恒的痛苦也忍受着短暂的快乐。
然而生活竟也会如此的温柔,似乎是春天灞河边的新抽芽的嫩枝,似乎是夏天里吃从井里浸凉了的葡萄和西瓜。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