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云湾,我又回来了。一个简单的背包,一身随意的行头,独自走了这么多年,总想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第一站,就是留云湾!这是我儿时的天堂,是我心中那一块最柔软的地方。
有景依旧,月圆依旧。抚云台上的小木屋,那个慈祥的老人早已不再,小木屋也早已翻盖成了供旅客歇息的木制排房。推开对关的两扇门,站在门后,仿佛她又在那棵古树下转回头,笑眼弯弯!是的,弯弯,我一直这么叫她,而她总是撅起小嘴,叫我“曲曲”,那样子,好象在等一个吻。那时,她九岁,我八岁。点上一枝蜡烛,现在不必再害怕会挨奶奶吵,骂我们是小败家子了!烛烟袅袅,有奶奶的唠叨,有她弯弯眼角的笑,有我甩不掉的寂寞,连风也不忍打扰我,绕过窗走了。
“曲曲,快来,我娘要教我弹琵琶了!”十岁那年她把我拉去她家,看她肉肉的小手连琵琶都抱不稳,在我大声的嘲笑里她羞红着脸。“曲曲你别笑,我娘说,女孩儿大了,总要学一样东西的,那样才不会被寂寞打倒!”弯弯认真地样子伴着杂乱无章的琵琶声响,并没有让我有什么触动。九岁,我还太年轻。
等她能够把一曲东风破弹得如行云流水时,我十二岁,要上初中了,而她却缀学了。“弯弯,为什么?我去找你娘说。”我大声嚷。“曲曲,别!我知道,我娘命太苦,我知道她供不起我,而我,已经可以自己读书,这就够了。”十三岁的弯弯脸上已有了如花般的娇艳,但这娇艳里却早早的添上了一份淡淡的无奈的哀怨。
第二年的秋天,弯弯哭着来找我,“曲曲,你娶我好不好?”这一句话让十三岁还不解风情的我手足无措,只能眼看着弯弯梨花般的脸上挂满一道道泪痕,眼看着她用红肿的眼光幽怨地看我。那一夜,东风破久久在夜空中飘荡,那一夜,我开始学会了惆怅,尽管不知道什么缘由。
从那以后,弯弯的娘不许我再见弯弯,从别人杂乱的议论中,我听说弯弯要嫁了,而对方比她大了十余岁。“如云是个苦命的娃,仔,你要是再长几年,奶也会让你娶她,忒水灵灵的丫儿,造孽哟!”奶奶无牙的嘴里冒出来的话,开始让我恨年少。
冬天最冷的时候,弯弯被一辆马车接走了,我没敢出门,耳朵里全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弯弯的娘第二天来找我,把那把琵琶给了我。我抱着琵琶跑去抚云台,冰雪冻住了眼泪,东风破泣不成声。
接着,奶奶在桃花还没开的时候撇下我走了,从此,我在这个世界上举目无亲。缀学后,我跟着老木匠学手艺,只造琵琶。开始还从弯弯的娘那里得知一些弯弯的消息。那个男人对弯弯还不错。我心里每每象有猫抓。
十六岁那年春上,我学会喝酒,每每在酒酣耳热之际总会看到弯弯低眉俯首拔弄琵琶的样子,我的寂寞才有些温暖。因为老喝酒,老木匠拒绝我再去木匠铺。留云湾,既然留不住弯弯,也容不下我,我只好打起背包,开始流浪和漂泊。
时间是我生命里谁也偷不走的东西,我一无所有,却还有回忆和这么多年走过的路。再见弯弯,成为我不断行走的支撑。可我错过了花期,再见又有什么用?徘徊和煎熬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打败,为此,我不顾一切,再次来到留云湾。
蜡烛闪了两闪,终于完成使命,自动熄灭了,而此时天早亮了。走出门,抚云台上冰冷的秋意让我打了个寒噤。一片枫叶飘然而下,“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枫叶上是弯弯念诗的样子。弯弯,你在哪里?十几年后,我又回来,寻找我们往日的足迹,能否,能否再见你一面?
走着陌生又似曾熟悉的路,留云湾的人用陌生的眼光看我,只有几个老人的眼光有些温暖。走出那喧哗的旅游景区,心跳地看见那道篱笆,那条古道,古道旁那个熟悉的小院如今只剩下一间青石小屋。难道,弯弯的娘还在?狂喜的心促使我加快脚步。推门,门内一股霉烂潮湿的气味涌来,等我适应了黑暗,才看清木床上躺着一个头发全白,枯瘦如柴的老人,半边脸朝着门,看样子是睡着了。不,这不是弯弯她娘。我转过身,却仿佛一下子被什么击中了!身后,一个衣着破烂的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正瞪着两只大眼睛看我,眼神迷茫而无知。那个样子,分明是弯弯!“弯弯!”我张了张嘴,心中大声喊着,嘴里却无声无息。那孩子正捧了一只破碗,有半碗粥早已没有热气。她见我没动,绕过我走进屋去,我不由自主跟进去,她把碗放在地上,用手推了推那老人,吃力地把她的头立起来,又端起碗,把粥喂进她嘴里。老人喝了一口,却一阵咳嗽,粥全喷在了破旧的被子上,那女孩眼里含了泪,赶紧拿手把粥拨掉。
老人转过头,一眼看到了我,我看见她的眼神亮了一下,嘴在动。而我也已经认出了,是弯弯她娘,此时,她也就该只有五十岁的年纪,却已老得象八十岁,要不是她眼下的那颗痣,我是不会认出她的。她抬起枯瘦的手,伸向我,我走过去,看她眼里有泪流下,张嘴,却没有声音,她指指我,又指指小女孩,闭了闭眼。再示意小女孩,又指指我。小女孩则茫然地看我,老人象是攒了攒力气,“跟他走!”只是三个气流声,说完就开始倒气,一口一口地,我赶紧走过去,抓住她的手,她又看了我一眼,是一种放心的眼神,然后就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刚刚还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一声声“外婆”,叫得我胆颤心惊!她的确是弯弯的女儿!
留云湾,已经没有了从前那淳朴的气息,这里的人们一个个势利又寡情,这样一对苦命的祖孙,生生被抛弃在这偏僻的古道边上。我用自己微薄的积蓄,简单地葬了老人。在这其间,我知道弯弯嫁过去的第二年,由于难产而死,给那个男人生了个女儿,而那家人只巴望着能有着个孙子,于是把小女孩送了回来。而弯弯的娘跟着的那个男人,也就是弯弯的继父,在一起纠纷中被人打死,弯弯的娘几乎半疯,加上旧疾复发,很快卧床不起。这个小女孩,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境下长大。看着那一张和弯弯如出一辙的小脸,我的心一阵阵揪痛。
牵着她的小手,走出那早已破败的篱笆院,有晚霞如火。“你叫什么?”我问她,“弯弯!外婆说是娘起的!”有泪从喉头滚过!
喧哗的旅游娱乐城里,不知谁在用琵琶弹奏着那一曲东风破,我驻足聆听,又看到弯弯刚学弹琵琶被我嘲笑羞红脸的样子。弯弯,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却无知无觉,梦此生再难圆。
结局就是这样了,伴着阵阵飘落的枫叶,我牵着弯弯的小手,和留云湾告别。这个荒烟漫草的年头,我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