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张载
尽管张载气一元论的自然观对后世理学家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是中国古代哲学史上又一位重要的唯物论主义者。不过,一直以来最是敬佩于张先生那超然豁达的人性论、人生观。每每在学习过程中或生活交际中遇到不如意的事,总会念叨起张先生的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心与性
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
根据张载的太虚即气的一元论哲学思想可得:太虚,即天,而气化的过程就是道。虚与气构成了性,而性加上知觉就是一心。
太虚之气具有的湛一本质是宇宙的本性,则太虚之气聚而为气,气聚而为人。因此,人的本性也根源于太虚的本性。天性人,正犹如水性之在并,凝释虽并,为物一也。受光有大小,昏明,其照纳不二也。所以,人虽各有差别,但都禀受了太虚之性,而这个本性是不会被气质的昏明所蒙蔽的。正所谓,天所性者通极于道,气之昏明不足以蔽之。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
不过,人和物并不是由太虚之气直接构成的。太虚之气先聚而为气,再由气聚而幻化成万物。因此,太虚之性也就为气所具有,同时,气也有了自己的属性。而气的这些属性在构成人物之后,也要成为人的属性。湛一,气之本;攻取,气之欲。湛一是太虚之气的本性,而攻取是气的属性,而这两种“性”则共同构成了人的现实属性。湛一之性体现在人身上,则表现为仁义理智。攻取之性体现在人,即表现为饮食男女的自然属性。
而除了湛一之性、攻取之性,还有气质之性,是指气积聚为形质后所具有的属性。与攻取之性有所区别的是,气质之性主要是指人的禀性,如刚柔缓急等。这里主要是指性格而言,而攻取之性则通指人的自然属性。
仅有性而不具有知觉能力,不足以成为心。只有知觉而没有人性,也只是低级生物或动物。人的意识系统一方面表现为具体的知觉,另一方面这些知觉的活动方向又无不受内在的本性所决定和支配。这两方面合起来才能成其为人之心。这心不仅从构成上说是“合性与知觉”,就其功能而言,它不仅能通过自己的活动来实现、完成本性的要求,还能超越见闻的局限,穷神知化,即心能尽性,心御见闻。
张载的这一性与心的人性论其实与后世存在主义中的“自为的存在”和“自在的存在”有着不少相通的地方,只是他把人的心与性(或者说理性与感性)划分得更机械一些,这也与他所处时代的科学文明有着直接的关系。不过,在那样一个封建时代,能有这样发达的辨证统一的论证也实属难得。
二、反本与成性
性犹有气之恶者为病,气又有习以害之,此所以要鞭辟至于齐,强学以胜其气习,其间则更有缓急精粗,则是人之性虽同,气则有异。
在张载看来,人虽无不具有天地之性,但又有气质之性和攻取之欲、善恶之习。因此,不能说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本性。只有以德胜气,以理制欲,以性统习,人才能反本而成性。正是恶尽去则善因以成,故舍曰善而曰成之者性也。所以,张载特别重视穷理以尽性的说法。万物皆有理,若不知穷理,如梦过一生。
由于人性中既有湛一之性,又有攻取与气质之性,道德意识若不能驾驭由气决定的欲望和脾性,将会由气做了生命活动的主宰。若道德意识能驾驭、统帅欲望和脾性,那么,道德将成为生命活动的主宰。因此,人必须看轻嗜欲,时时修养自己,不能松懈,否则将会徇物丧心,灭天理。
在穷理尽心的过程中,张载还提倡“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因为他认为人的思维并没有先验性的内容,认识的来源是外部世界。当然,这里所谓的外部世界跟西方哲学概念中的外部世界是有所区别的。西方哲学里的外部世界通常是指有形的客观世界,而中国古代哲学中的外部世界则特指无形的封建道德规范、礼仪法制等。思维的深度和广度取决思维对象的范围,因此,如果把思维限制在个体感官直接接受的现象之内,人对事物的了解和知识就狭小有限。所以,必须要超越感官的局限,以彻底发挥思维的能动作用,这便是所谓的尽心或大心。结合中国古代哲学中的特定文化背景,这里的尽心在认识论的意义上说,即是人的理性认识。
而“成性”的最高境界,便是达到这样的“大心之知”状态。在这种大心之知的状态下,既有以宇宙整体为对象的哲学思维,又有一种意境高远的人生境界。而最让我有所共鸣的,便也是张先生这一大心的人生境界,豁达超然。
胸怀天下,放眼宇宙,把自己看成全宇宙的一个必要部分,把宇宙万物看做和自己息息相通的整体,在这样一种对于宇宙的了解中确立个人的地位,从而“视天下无一物非我”。这种对人性的肯定,大有现代西方哲学中主张自由、个性的人文精神。而张载更是在其代表作《西铭》中意图鲜明地指出: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年高,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吾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
与中国古代正统人伦礼教学说用一种血缘宗法的网络编织起宇宙的关系网有所不同的是:张载则是在太虚即气的宇宙观中,从“反本成性”的角度出发,认为人可以对自己的道德义务有一种更高的了解,从而对一切个人的厉害穷达有一种超越的态度。因此,宇宙的一切都无不与自己有直接的联系,一切道德活动都是个体应当实现的直接义务。生命是属于宇宙的,活着就应对天地奉行孝道。这种大心之知的境界,也正是天人合一的境界。
尽管我们现在都认为张载时期所供奉的那套正统的道德规范、礼教秩序对真实的人性、真正的自由有着不容置喙的扼杀。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种以天下为己任,救邦国于为危难,拯生民于涂炭的浩然胸襟,不正是历代中国知识分子文化心理中最弥足珍贵的财富吗。正是在中国五千年文明的传承下,世世代代地秉承这样的道德理想,死亡才能使人永远安宁,贫贱让人发愤,富贵得以养生,将自己有限的生命都投入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千秋大业中。所以,每每体味着这句“四为”所传达的浩然的道德理想,心头便会有一股安宁而强大的力量,促使着我不断奋进、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