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盛感老邱知遇之情,虽身千里之遥,犹明月双照。自己常以品味人生自许,融于风尘中扮演每个角色,既得其深,复刻下记念。此中与放任者游戏人间,大相径庭。十年中,得失荣辱如烟过处,即使将自己折腾得不堪其苦,依然笑对春风,并无丝毫以为忤者。不料因感怀相惜之念,竟开始考虑起放下其中的自许,重回熙熙攘攘中供其放逐。
因数日来只《诗话》伴身,不免起摭拾之兴,也聊叨雕虫,解蚊蜇之痒。今日录其一联:“羲画破天烦妹补,羿弓饶月待妻奔。”神话总是这般的曼妙隽永,耐人寻味。
人情于因缘终归臣属,如于庄严宝相之下,纵然你冷眼礼佛,依然慨其声色于衷无动,而自己已秉此尘俗之态,愀怅于内矣。至于缘法之妙,在于无法诉清,若得镜明,便非因缘,若得自明,便是佛谶。最妙者,往往人爱以之惑己,以为得宠于天,然后矜于声色,悦于身心,或者公诸亲友,昭然天下。此诚得一笑,吾辈俗子,岂得与天人比骄。是以假于天命,邀宠于世而已。三皇五帝如此,凡夫俗子如此,隐者狂士终归不免,无不于天有黯然之姿,邀幸之态。
芸芸众生之中,太仓一粟;古往今来之中,沧海孤舟;冥冥洪荒之中,渺如微尘;白驹过隙之中,形如草芥。人生于天地之间,便开始在其中以奴役的心态存活。这种自然界所谓先天的教育教你永无法却其掌控,且更多的无知无觉。人只能比于同类,炫以才情,耀以姿色,夸以殷富,制以权谋;于莽苍全无办法,动以烟云,明以山水,藏以矿壤,怒以天灾。唉,矜矜然以为绝代者,尚一何可笑;至于毛皮嗤无衣,不知貂裘者,一何可叹。
是以,因缘,邀幸者媚然之词,且此中人感触多于睿思,尚以为得于正义,古往今来,即使通晓万般理念,终究不得与天争。袁先生便说,不好佛,独取“因缘”二字。故有此相祭,若泉下有知,共笑先生有著而晚生有阅中近三百年的因缘吧。大概此中因缘,比之人生百年间之姻缘,更得缘中之奇趣曲折吧。奈何世人爱其夫妇甚于先生者,诚不知缘法真谛。
我排斥因缘,以为人若惑己,尚有可爱之处;以惑他人,则不无可憎之心。无奈此中人一个周瑜,一个黄盖,一个合拍。旁边还有一个孔明,一个鲁肃,外加对岸一个曹操,千余年后我这么一个读者。
自然,诸君若有套以唯物史观,不免呆直,索然无味,此中人心精微,主宰着对于现实的感念。此故唯物主外架构,唯心主内性灵,皆不可废。
虽然排斥,不免于自己为人;至于排斥,对所以然太过,惟恐惑人。不免处,矜矜然不以因缘为因缘。毕竟物以类聚,人群而分之,在于得系一个同心结。所谓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事物皆可分三等:中等执著其中,以为至重莫若此;下等视而不见,以为虚妄;上等以为一斑,事物可分千万,皆得一席而处,各有精妙,虽赏极知极其精妙,不过井底之音甚清矍。有两个标准:其一同类之极本不易,其二非类罗布无取舍。韩大夫以为术业有专攻,如此而已。
是以我讨“巧”,不说“缘”。这两字有一定的差别。譬如作了一幅高超的画,行画人忽灵光所动,得神来之笔,或见得某种境态雏形,乃欣然命笔,雕之琢之,最终自以为来之不易,满心满意。此我所谓“巧”。若已有佳作,而不谙此道者信手一笔,竟成绝响,此我所谓“缘”,自然同样可称“巧”。
巧多因主动,贵于认为来之不易。前提是能深得此中三味,至于有神之一着,能全然窥其奥义,建立在一个浑厚的基础之上。缘则来自于无意,事后感念,叹其惊奇,却解不得其中纹路线理。
再举个最浅显的例子:一道数学的数字填空题,难度约是高中的竞赛题,要结合好几种初等数学的知识才搭配得出。一般说来,有深厚高等数学功底来解是疏松的,一个高中生解得自会赞赏出题的巧妙,而一个小学生填中那就是缘分了。
从中可见,对于一件事的因果,不同层面的人认识不同。以为缘分,是由于茫然不解;以为机巧,是由于颇费思量,此所谓怒马难羁之兆;以为平淡,是由于众山太小。不免感念起“无敌是最寂寞”这句话,不少武侠小说将之作为主题,不知作者是否真能体味得个中苦楚,或许推理者居多了,毕竟不能深得其境,因而刻划得过分了。至于以为世事皆平而淡之者,又能如何自适呢?
神话总是绚丽的,没有现实的约束来规范,因而总有很大的想像与可拓展空间。人心好于声色,容易为奇珍异宝所吸引,正如轻易惑于才华美貌一样;至于山石野草往往视若无睹,摧折不惜。所以若想轻易得人心,奇幻确实可以。我们总好奇心好奇心地称谓,足见人心好奇。但如果欲得上上品,则非披沥山石野草不可,只毕竟凤毛麟角,此所谓知音难求。若有,夫复何求!
不惑于珍奇,一见仍可赞之,以惜其难得。所以更赞赏平凡中的精妙,在于此中的珍奇比珍奇更珍奇。无论是推陈出新,还是点滴的积攥,都要付出更大的心血,而并非什么机缘巧合所能比拟。看透的不仅在于物相的平等,无论是顽石还是宝玉,都只是恒河微沙;看透的不仅在于其中难易,同等待遇下所付出的代价;看透的还在于物理所体现的浩博,顽石的奇趣,深刻地钻研,人心总能感触到自己平日所漠视的,复感慨何顽石如此之多,而晓得者如此之少。此中语,自怜语也。
人情也如此,真正得于深情者,一句“平安”,一句“保重”,一句“注意”,反反复复,强胜山盟海誓,不知者深以为烦。若非所阅者众、所欲者寡、所望者深,不得其真切。为浮华一叹之余,常常自诩:知我深心者,其必虽死无憾;不得深心者,亦不过风尘一匹夫耳,更能不堪其苦。刘彻所谓“真耶假耶”,靖节得以载欣载奔,子瞻借典别妻入狱,人情一时所发者,风雨十年,日思夜想故也。前日拟得一联:非深情者不知深情语,是薄幸人但有薄幸言。
远古的神话总过于厚重,以浩叹历史的渊博,故动以天问,是为国事劳神。仙家较有轻灵之气,无论实描梦录,终归子建、太白所不免,昌黎、荆公也难逃,文人习气,有此一斑。因而便谈不上黜佛排道,而不可与僧侣深交,况所弃者,皆俗世执迷的糟粕,非其真知。
三年前提及因种种,不敢轻下如梦之笔,不久有所尝试,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广寒秋》,便一直搁笔至今,终成断篇。
忆得去年弄了一个论坛,分成三节贴上。说来因高中有一好友,思念殷切,问人号码,发过去殊无言语,我便提及有此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