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

下乡

年关将近,日子似乎短了许多,赵普楼上楼下忙得像个陀螺,成堆的工作总也做不完,不由发个牢骚,什么破单位嘛,好是文秘就我一个人啊,什么事都让我做,是个驴也给累趴下了。不过,这样的牢骚也只能是在心里嘀咕几声,工作还得做,上班时间做不完,下了班接着做。所以,人们看到这些天每天晚上赵普办公室的灯都是亮着的。政府的办公大楼是这个沙漠小镇子上唯一的楼房,那些杂乱的民居众星捧月似的拥簇在大楼周围,就使得这座白色的大楼鹤立鸡群般的惹人注目了。在往日,每到晚上,偌大的一座政府办公大楼就死寂得没有半点声气和亮光,现在独独三楼赵普的窗户亮着灯光就显得突兀了,仿佛莽莽沙海里的一座灯塔,给沙漠里夜行的旅人指引方向。
小镇很小,镇子上的长住居民不过七八千人,算上周边的牧民们,小镇所辖人口不超过一万五千人。不过,别看镇子是不大,在沙漠里就算得上是大城市了,就象俗话说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镇子上政府、学校、医院、派出所、工商所、国税局、地税局、卫生防疫站等等机关单位全都健全,单就这个乡政府就有三四十号公务员,多是些挂名的闲职人员,整日无所事事,每天仅仅是来单位签个到就再没人影了。巴掌大的个镇子,属实没有什么可干上的。
然而,赵普却是办公室里最忙的人了,每天都得学习各个文件领会国家政策和领导讲话的内容,然后就不住气地写材料,给领导起草讲稿。赵普一年前毕业于东北的一所知名大学,放弃在老工业基地一展身手的大好机会,申请到西部贫困地区做了一名志愿者。按说赵普只是个乡政府的党办小秘书,不该这么累的,可是,赵普是个没有占编制的志愿者,面皮薄,不会拒绝别人,而且写得一手好文章,给书记代笔的几份汇报材料都得到了上级的表扬,给书记长了脸。于是乎,几位书记、几个镇长、人大主任、办公室主任等等领导们的工作总结和汇报材料、讲话稿什么的就都交给赵普捉刀。虽然政府办公室和人大办公室都有自己的秘书,但大都倚老卖老,说什么给新来的同志一个锻炼的机会,让赵普来代劳了。还有政府下属的那些个办公室,大大小小的材料也来请赵普帮忙,哪能推脱得掉。这样,赵普想找个闲暇的时间都难,只得牺牲休息时间去完成。干了几个月,赵普终于理解好友冀西北当初的牢骚了。
和赵普一同分配到这个荒凉小镇上的还有他的两个校友,一个女同学去了镇上唯一的中学支教,另外一位是赵普大学时上下铺的兄弟冀西北,他家就在距离这个沙漠小镇二百多公里的一个小城市里,赵普就是在他的撺掇下响应学院到西部去锻炼的动员来到大西北做志愿者的。大概是领导看好冀西北当过学生会干部的经验吧,让他当了党办秘书,对于政府部门来说这可是个非常重要的职位,那些大大小小的领导大都有过做秘书的经历,冀西北很是得意。赵普的运气就没这么好了,被分配到社区搞基层工作,每天东家进西家出的尽做些受力不讨好的鸡毛蒜皮事。不过,赵普是在农村长大的,感觉沙漠里的居民和老家的农民们一样的憨厚朴实,小伙子心气儿很高,和管民政的几个大姐们走东串西的干得欢实,在同事间很有人缘。本来嘛,志愿者就是来这种偏僻的地方工作的,还挑什么工作职务啊,和这些朴实的居民打交道也没必要整天拉个脸子。
当初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和这边政府签的协议是志愿一年,一年后去留自愿。环境变了,生活节奏也变了,在学校里总感觉时间过得很慢,现在参加工作了,不知不觉中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当然,变了环境,人的思想也发生了变化,赵普是踏踏实实地做了一年的工作,冀西北的态度就没有赵普好了,常常埋怨工作太多,抱怨机关工作人员素质不高,经常让他做不该他做的工作。所以,一年的志愿到期的时候,冀西北这个西北地区长大的小伙子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干了一年发现故乡不是他施展抱负的舞台,他去了沿海的经济开发区。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寂寞的赵普总想起自己快乐的大学生活,回忆和同学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推门出去走走,抬头看漫天寂寥的星斗和冷冷的月光,低头只有被月光拉长了的自己孤单的影子。赵普开始反省自己,当初选择来西北地区是不是真的错了?赵普不由想起冀西北离开前两人无数次的争执和谈话。
“妈的,这个破地方,没法再呆了。”
冀西北气咻咻地说。
“我是党员,有大学里有当学生会干部的经历,现在又有一年贫困地区志愿者的经验,到哪还找不到个好工作,呆在这里受这些个窝囊气……我们傻啊,当初就不该来这个鬼地方,志愿者,玩的哪门子的清高嘛,我的脑子注水了……你看看咱们班的老猪,学习、品行、模样哪点还好过我俩了,前几天来电话说人家在珠海一家公司做高管了,还有迷糊,毕业去了威海,都是技术骨干了,还有王佳丽、许华那些黄毛丫头,一个个年薪都有七八万呢。我们算什么啊,一个月六百块钱,还分两次发,财政局三百,镇上三百,还老是拖欠着,肚子都填不饱哪……”
赵普躺在床上看书,听冀西北唠叨早就烦了,书盖在脸上,没好气地说:
“说这里好的是你,说不好的也是你,你不拉我那会儿我也不会到这里来。”
自从被分到这个人家说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冀西北就牢骚不断,特别是志愿快到期的那几个月,冀西北的牢骚更多了,人前人后不分场合地唠叨,领导对他很不满意,同事们也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两个,弄得赵普很不自在,觉得冀西北这么不负责任地乱说是给他们志愿者脸上抹黑。
冀西北从床上坐起来,注视着赵普:
“咱们一起走吧,到哪都比在这里强,我就不信咱们还不如老猪和迷糊。”
赵普没有搭腔。
冀西北从床上跳下来,拖鞋也不穿,赤脚跨到赵普跟前,一把揭掉盖在赵普脸上的书,“你倒是说话啊!”
“不是还没到时间吗,你慌什么啊!”
“我慌什么啊,我早就想走了,我是怕提前走了人家在咱们档案里做手脚,所以才忍着的。现在协议就快到期了,是走的时候了。”顿一顿,“再不走我都变神经病了。”
赵普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我看你就是神经病,你别忘了,这里可是你的家乡,当初在学校你说的天花乱坠,把这里说得有多好有多好,硬是把我也拉来这里,现在可好,还没一年的工夫就呆不下去啦,你连自己的家乡都嫌弃,你丢不丢人啊!”
冀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