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6月刘加柱与刘加流结束了两年时间的高中学习，辞别绳山公社中学，挑着铺盖卷和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他们很熟，因为每个星期六下午都要从这走回家，拿足了够一个星期吃的地瓜面煎饼、咸萝卜头子，然后在星期日下午再从这返回学校。
路是条引水道大堤，很窄，堤下存着水，斜坡上长着茂密的棉槐条子，堤外边是种着花生、玉米或栽着地瓜的庄稼地。两人只能一前一后的走，而刘加柱又只能走在后面，他要将就刘加流，因为刘加流是个先天瘸腿。听大人在背后了说，这是因为他娘怀着他时，他爹在床上或炕上不小心给他造成的。刘加柱在后面用眼睛瞅着他的跛腿，为了减慢速度，他也随着前面的频率，一瘸一拐的走。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两年中的将近一百个星期天——来来回回大约二百趟，习惯成自然，他竟然也成了个跛腿——走成了个后天跛腿。走的同时他想着事情，他是个好考虑事情的人。
累。
我也累。
于是便拐到一道田埂上或者说是坝岸上，放下担子对着一潭清水及清水中的水葫芦坐下来。早有一些人在那里，坐着锄把，闲聊着，见他俩来就闭了嘴，拿眼看着他们。其中一个人抽着旱烟，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黑脸。就问干什么的青年？俺毕业了回家。学习怎么样？不怎么样。不糟！两种回答，黑脸听起来有味道，就紧吸几口烟，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笑烘烘的说：我出两道题考考你们怎么样？好！我最喜欢考试。有这日头烤着就够受的了，你又“考”。黑脸并不理会，照常说：我出两道题，谁会不要出声，过来趴在我的耳朵上说。他手指脸前的一坝水说：此情此景，是一个成语。刘加柱把眼投向围坝，投向清冽冽透明的水，眉头一皱。旋即站起身附上黑耳朵，黑脸随着笑了。你呢？我为什么让你考。黑脸并不发火，又说这第二道题嘛是个数学智力题：咱脸前这个坝，坝里长着水葫芦，水葫芦今天是一个，明天长成两个，后天长成四个……也就是说每天以这样的速度增长，长到第29天时，水葫芦覆盖了半坝子的水面，问再有多少天能把整个坝子盖掩。刘加柱略作考虑又跑过去咬黑耳朵，黑脸微笑点头，就问老弟你是那个村的？这时刘加流在那边不甘寂寞的嚷道：谁还不会嘛！58天。黑脸弹起身，拄锄、掐腰、仰天大笑。如此才笑得痛快。别些坐锄人受到感染但未必弄清楚原委也都跟着笑，笑得左歪右倒或前仰后合。刘加柱微笑。刘加流悚然起身，匆匆上路。暗暗骂道：疯子，简直是些疯子。
两个人又一前一后的走上那条狭窄小道。
走出多远，刘加流忍不住回过头看，见那些疯子在绿葱葱中拉动着许多黑色问号。
……你说咱回家干什么？前面的问。
你有事干呀！
什么事？
教学。
哪？
苏家庵联中
凭什么说？
脑袋！
苏家庵联中是他们上初中时的学校，学校旧址是一个尼姑庵，有一个姓苏的女子曾在此做过尼姑。在此上初中时，刘加柱多次推像尼姑的模样，结果大多是在想象中给某位女同学剃一个光头作罢。他有一个爱推想的习惯，譬如看到班主任费器忠讲课时经常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他推断他，三年之内说不定那霎会倒在讲台上。
走在路上。刘加柱在作思考、推断。
他凭着经验和沉淀在心底的东西，隐隐觉着费老师可能要不久于人世，而这个缺肯定是瘸腿来补。凭着校长那个小酒壶与村支书这个大酒壶的关系，而大酒壶就是刘加流的爹。
事实果真如此，就在他们回家的这段时间里，费老师扑于讲台上，再没有爬起来，连惊吓带感动，学生哭声一片。
刘加流走上工作岗位后，脚登明晃晃的皮鞋，里套银白色尼龙袜子，下身穿挽了三道的银灰色的确良裤，上身着月白色半截袖衬衣，胸兜里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头发梳理的板板整整，油光可鉴。再见到他时，他说话已有点迟缓。刘加柱心生羡慕，觉得他是另一个层次上的人了。
刘加柱回家和爹娘说了，娘说你馋让您爹去找支书，爹说没有门呀！不像上高中那个时候了，如今这样的机会万里占一，再说支书那么好说话。娘说：支书好口酒。
刘加柱迅速推断，最后他们会闹翻的。
晚上，他提着两瓶酒来到瘸腿家，叫门。
谁？
我！
你是谁？
我是你同学。
“吱呀——”两扇门的合唱。
……
哎！老侄子，稀客。你手里提着什么？
酒！
不年不节，拿它干什么。
拿不出手。
有事情吗？
找点事情干！
知识青年回乡大有作为，怎么说没有事情干。加流和你不一样，腿把不好，没办法。
我觉得我干哪个可以发挥我的能力。
哪个？
就是……教师。
这事情人家萧校长自有安排。
大队了得出工呀！
等着再说吧。
那我走了。
加流快把酒让他提回去，邻里邻居还用着了。
……
加柱还用了这样了，拿好别砸了。
“砰”两扇门愤怒了。
刘加柱回头一看，两扇门阴沉着脸，门环像两只眼睛睥睨着他。
支书刘宪怀的最后一句话：等着再说吧！还是给他留下了幻想。他筹划着怎样才能攻克他的堡垒。
春节是人际交往最活跃的时间。
这一年，刘加柱给支书拜年。
老侄子，来来来，吃花生还是喝茶。
这花生没脸吃，这茶水没脸喝。
怎么这么说？
头年没来看看您，还指望着您给俺办那事。
那事情，你也别指望大了。冬季你去当个兵怎么样？
不，我要当老师。
……你吓我一跳。
这二十块钱你陪着萧校长喝个酒，事成了我再孝敬你。
你看看，可不许来这一套。手攥紧钱送到刘加柱脸前。
……
正月十六开学的时候，刘加柱接到通知，去苏家庵联中报到。
校长小酒壶接待了他。
你叫刘加柱？
是！
出身？
贫农。
有无海外关系？
这个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