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祭

死祭

才参加工作的那阵子,单位还给职工分房子。我住的是二楼,住一楼我斜下面的是一位姓刘的老师。僧多粥少,住房还是相当紧张的。我们住的是学生宿舍楼,因而一到星期天节假日,整栋大楼也就只剩下我这个单身汉和他们一家,自然不自然,我便要常常凑了过去。刘老师五十挂零,瘦高的个子,对人挺热心,说起话来语速和表情都极似一个麻利的女人。几年前,其实,几年前刘老师和父亲还是同事,只是比我早一年来而已。在父亲调入镇中那年秋,我也由小学考上的中学,于是便认识了他,只不过那时他还不认识我而已。那时刘老师的宿舍就在男生寝室旁,他常常在晚饭后蒸了馍馍、用粉条做了糊辣汤卖给我们吃。一下自习,饥肠鹿鹿的学生们便蜂涌而至。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印象最深的是为了争夺生意他常常不顾及师道尊严当着那么多的学生面拉下颜面和邻居四十多岁的那个老泼妇针尖对麦芒的大吵大骂不可开交。我们挺同情刘老师,一个男的,还要教书还要带两个孩子,也挺不容易的。然而,令我们真正配服的倒还是他儿子刘松。刘松虽然和我们同岁,一般的大小,却高我们一个年级,每次考试竟然还从来都没下过年级前三名。我们始终都搞不明白,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就没有妈呢?可是,如果说真的就没有妈的话,那他又是从何而来呢?消息灵通一点儿的同学说,刘松其实也是有妈的,以前还是个民办教师,后来遇上了政策,刘老师给她转了正。哪料天有不测风云,不久,她就和她们小学的校长好上了。那年暑假,老师们都在镇中集中学习,这对狗男女却躲在家里偷欢,哪料却被刘老师意外撞了个正着。这样的事儿,大凡是个男人,搁在谁身上受得了呢?一顿拳打脚踢,两人也就分道扬镳了。也有骂刘老师,说他不是人的:人家男的霸王硬上弓,她一个弱女子又怎能奈何得了呢?人家长得标致不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看看你那漂漂亮亮的两个孩子,你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人家啊?何况孩子还那么小,大的一歪一歪才刚会走,小的连话还不会说,咋离得了呢?刘老师什么也不说,就像一个瘟鳖。都说没的妈的孩子像根草,刘老师又当爸又当妈,对两个孩子大气都不出一下。我们终于看到老虎发威的时候,那天中午,不知为了啥,一向慈眉善目的刘老师竟然如发怒的雄狮般铁青着脸把刘松按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用皮鞋底子一顿暴揍。刘老师有副象棋,于是便时常有好棋者前来和他杀上几盘,人走茶凉而余兴未尽的他便要拉着我走上几步,我因而也知道了军走直马走日象飞田。或许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缘故吧,虽然我们不是一代人,可心底间却似乎并没有什么隔阂,他见了我总有说不完的话。一次,乘他高兴,我便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那个多年来一直埋藏于心底深处的疑问:“刘老师,人们都说你既当爹又当妈也挺不容易的,对刘松还那么好……可那次为什么要那样打他呢?”刘老师刚刚还如鲜花般绽放的笑容刹那间便凝结了,犹如一头聆听远方猎物动静的彪悍雄狮,他雕塑般凝望着漆黑的门外。门洞开着,外面连一丝动静也没有。自从新教学楼投入使用后,本是大门口的这个地方便人迹罕至了,何况又是星期六,学生早已作鸟兽散。良久,刘老师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如瞎子拉二胡般絮叨了起来:“小娃没娘说起来话长。刘松也可怜,四岁零两个月就没有了妈,白天还好一点儿,跟着大娃儿们一玩也就忘记了,可天一擦黑就不行了,天天哭着喊着要妈妈,一闹就是半夜一闹就是半夜,有时实在没办法了也打他,可打他又有什么用呢?像他这么大的娃儿,有几个不是躺在妈妈怀里听着催眠曲含着奶睡着呢?他妈要不是……我……我也不会……好好的一个家谁愿意?可我也是一个男人啊,这样的事儿架在谁身上谁受得了呢?后来我也去找过,可她已经有人了。人家看见我就像见贼拎了扫帚一窝风就撵了上来。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有不奈烦的时候啊,后来,实在要是哄不住了我就把他扔到床上你哭你的我干我的。他四岁,他妹两岁还没过,一个哭另一个咋会好得了呢?我还要上班还要照顾他们,莫说我是个人,我就是头牛又咋受得了呢?可就是这样我也没啥得动他们姊妹俩一巴掌。唉,要不是初二那次……唉,那次明明是他错了,让他改过来……平时那么听话的娃儿那次是咋的了呢?也不知中了啥邪好说歹说就是不改,跪在地上也还是不改。你说我气不气?我累死累活为的是啥?人家下班两腿一翘坐在了沙发上,我呢?袖子一挽还要跟老女人样到厨房里去。伺候了自己一窝还要伺候人家!那天我也是实在气极了,拎着鞋底就狠狠揍了他一顿……后来考上了襄樊五中,那可是省重点啊,镇中这么大的学校,一年毕业几百人,这么多年来又有几个考上呢?人们都说考上了襄樊五中上名牌大学就等于进了保险箱——上北大、清华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谁知他一上高中却走了溜,老师天天往家里打电话说他不学习跑出去上网。以学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去的毕业后竟然连电大也没考上。又复读了一年,才勉勉强强够上了师专的线。老师的工资虽然不高,可风不吹雨不淋总还算是个铁饭碗吧?谁知道他档案又出了问题——也该他命苦上不了大学——那时娃儿的户口是跟妈的,妈是啥户口娃们也就是啥户口。刘松生母本是农村户口,那年遇上政策我给她转了,可现在这个妈却是园子的自理户口,虽说按政策也可以给她转,可没转就这么厉害要是一转她不还把我吃了?何况人家小年青转了还能给安排个活,她转了能干啥?瞎扔几个钱不是?也就没有给她转。刘松你要填就填写你自己的亲妈么干吗填这个死老婆子呢?你咋想得起来填她呢?人家捡档案的一看问题就出来了:你妈是自理户口你咋会是商品粮呢?这么明摆着瞎掰么?随手也就扔到了一边。等我知道跑去给人家解释,招生早就结束的,谁还张你呢?后来找人抬了工,也就是这西城橡胶厂。厂里不景气,上了半年求爷爷告奶奶又调到了麻纺厂。还是不行!这年头,哪有几个好企业呢?换句话说就是有个象样一点的又咋会轮得到咱呢?可不管好还是歹又有几个辞工的呢?这总是个饭碗不是?人家都不如你?你上过高中不是?就你中就你行!那么多蹦精蹦能的都没辞工你又辞的啥狗子工呢?上过高中又有啥稀奇的?莨不莨莠不莠的,天底下比你有本事的人多的是。你不是要去深圳淘宝么?行,我给你钱,叫你去闯!看你到底能闯同个啥明堂。你不是中你不是行么?咋还没到深圳三百块钱就叫人偷了?你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