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单身汉

两个单身汉

村里有诸多古怪的地名。譬如“吊咀上”这几个字,用书面文字组合起来,没深意不说,念来也别扭,然而乡村就是恁样子,村里人习惯将长突如吻的形状称为咀。
“吊咀上”土得掉渣儿,确是乡村生活真实的存在,是原汁原味的乡村物事。
“吊咀上”房子虽有一长溜,然而人口不景气,总共住了两个三十挂零的老光棍:毕八和邱四。不幸的是,两人同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毕八和邱四本都是毕姓一族的兄弟。邱四因为小时饿饭认了姓邱的干大,随后就一直随干大姓邱了。这两人原本都有本姓的字牌儿名,无奈村里人都习惯这样称呼他俩,毕八、邱四。毕八、邱四都是年幼失怙的苦命人。成年后没等安上家,又先后死了娘。毕八比传说中的牛郎富裕,哥哥朝高因为体恤兄弟没成家,和妻子自己运土扛石锯木在山后自建了新屋,四间厨厕卧仓功能齐全的瓦房都留给了他。相比邻居邱四的两间茅草房强多了。邱四的娘是没落地主的小老婆改嫁过来的。人穷志短,邱四爹死后,娘俩忍气吞声没少遭族里伯叔们的白眼。
现在剩下两个单身汉一厦房子,村里女人都在私下议论他俩谁先讨上媳妇。
毕八的娘临终前对朝高说:“六儿,我死后,你要多操心你弟的亲事……”
朝高跪在娘面前,握着娘的手点了几下头,娘就断了气。长兄为父,遵照娘的遗嘱,自娘死后的两年,朝高夫妇为弟的亲事操碎了心。可是托人说了几回媒毕八都说不成,惹得嫂嫂抱怨不已,索性不管他的事。嫂嫂嘴碎,对小叔子的不满和抱怨不免要跟相好的姐妹说:“这个相不上,那个相不上,我这当嫂子的究竟犯了哪门神经!”女人们的嘴就是免费广告,毕八的眼光高于是就出了名。从此一个村都对毕八的所谓眼光高达成共识。毕八的年龄一混就二十四五上了。同年龄的人娃儿都能下田摸鱼虾了,他还是孑然一身。
“这个挨刀的!”朝高喝醉了酒就骂,“这个挨刀的!”恨恨地握着拳头,巴不得揍了他兄弟解恨。毕八知道哥嫂不满意,一年里几乎不往后山哥的屋里去。
那时坝坝电影放过一部片子叫《快乐的单身汉》,于是村里人见了毕八、邱四皆呼快乐单身汉!可能有人为伴,落后也不觉得。那歌怎么唱的——为什么我们的生活这样快乐,为什么我们的生活这样快乐,朋友你听我说,朋友你听我说:因为我们是快乐的单身小伙!邱四无疑是快乐的。他高大魁梧,浓眉大眼,但不英俊。门牙暴突,背呈筲箕驼。还有个缺点是穿衣从来系不完扣子,总是松垮垮的搭在身上。人虽然穷,性格却是吃穿不愁似的成天乐呵呵,走在路上,一个人背着手晃荡着身上披挂的短袄哼上他几句戏。人们说,他娘的地主老婆情节在他身上毕露无遗。可惜他龟儿子是穷人家生的,咳!非常的看不惯。姑娘们就甭说了。
邱四倒是巴望自己有媳妇。瞟见人家的媳妇那眼睛就粘住挪不开,好像苍蝇见了糖。那个馋劲没法说。赶场天,他跟妇女们一道。称这个一声嫂,那个一声嫂,提着人家的娃娃就往身上背。大度的男人瞧见也没啥,小气的天黑了关门将媳妇一顿骂,“你没看那邱四干烧火燎的不正经,不准跟他一路走!”媳妇不饶人:“啥了,啥了,哦,你跟黄狗他妈可以随便开荤玩笑就正经,我们说啥,一路人都听到,说啥做啥见不得人的了?”总之邱四好比不定时炸弹,钻在女人堆里不是好事情。
有好心的劝他出去跑跑生意,弄到了钱何愁没得媳妇。邱四果然出去扛了两年木材卖,年关回来穿件毛领蓝棉袄,时新的富裕人的打扮。包包头涨鼓鼓,票子装了不少。他每天抖擞精神老爱去村里一户人家。这家男人在外省当工人,常年就婆娘娃儿在屋头。那婆娘头发梳得光光,读过三年小学,对人说话的口头禅就是一句“因为……所以……”,以显示她有文化和工人家属的优越性。由此得了一个外号就是“有文化”。传说“有文化”耐不住寂寞,男人远了不中用,经常干没文化的事。这邱四出去见了世面找了钱回来三天两头朝她那去做甚?有好事的决意跟踪他。一跟踪不得了,就此有了邱四不偷菜偷人的故事。
相由心生,你看他贼溜溜的眼睛东瞟西瞧,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尽管这个懒汉至今没偷菜偷粮。村里倒有不少爱偷的女人,她们瞧见哪家大白菜好就偷几棵大白菜装进割草背篓里,大公鸡来了就关住杀了炖锅里,去别人柴山见了好柴就捞它一把。顺手牵羊不为盗。主人发现掉了东西,没有抓住证据只能臭骂。万一发现了,这些爱占人便宜的好偷的女人还死抵白赖不认帐,两方于是对骂几天几夜的也有。但相比偷菜的女人,邱四的性质更严重。他偷人。
跟踪者讲述:
头天一切正常。邱四是早上去的。“有文化”家从不养狗。她说喂狗啥用?假的,因为防得了君子防不了小人哒。狗疯了咬了人还要闹人命的!所以我家就不养。说出的话非常有科学性。邱四天刚蒙蒙亮就去了,照例哼着戏,路上急匆匆地走。没多一会儿邱四进屋,几分钟后就出来了。
第二天,天雨。邱四是上午去的,他手里拎了一包橘红。没多一会儿邱四进屋,几分钟后就出来了。这回“有文化”倚在门框上双臂交抱在丰胸前,说,“都是一村人,别客气,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哈。”“啊,是说嘛,哪根田坎不长草,哪个叔子不爱嫂!嘿嘿!”“有文化”伸手推了邱四一把,邱四晃荡着那件毛领大衣笑迷迷地走了。
看到的人添油加醋,三个两个传开了,说:“嘿,有戏看嘞!”女人们都提防着自家男人被勾引了去。那种没女人的就方便多了。最典型的有一个,就是“有文化”她娃儿的大伯,住她房子斜对面的夫家叔伯哥哥。他大伯多年前就死了老婆。他带着五六个孩子,一直没法再续。大伯子人很厚道,“有文化”碰巧男人常年在外,田头土头忙不赢,都是他大伯来帮忙做了。大伯子呢,但凡娃儿们的缝缝补补都一概抱过来请“有文化”做。两家人互惠互利。村里人说干脆你们组成临时家庭算了。大伯子一脸正色,“没良心的我不干!”所以大伯子一般不进兄弟媳妇屋,他晓得男人女人说不清。“有文化”有钱,瓦屋修得高门大户,门廊很宽,门前树木浓密匝地,庇荫。盛夏里大伯子爱来,就坐在“有文化”门廊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拉话,看着弟媳妇穿针引线。弟媳妇是有名的骚,她穿着花裙子,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腿子,间或人们还传说她裙子里面不穿小裤。
之后一连几天,邱四没去“有文化”家。雨也接连下了几天。地上湿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