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家在山林里。鱼的家在一洞泉眼里。
几个月前，孩子随父亲和重病的母亲搬来这座山的时候，那泉眼已经干枯了。孩子背着小箩筐跟父亲挖荭草药，在房子后面的石头里发现了那眼碗口大的石洞。孩子以为那是一条山蛇的家，朝里面望了望，没发现什么便跟父亲离开了。半年后的雨季，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山里有坑有洼的地方都聚满了雨水。孩子跟父亲上山继续寻找罕见的荭草。等他经过那片石头的时候，忽然发现没有了石洞，满眼是一片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草茎。孩子很奇怪，其他地方的水是浑浊的，这里的水怎么这么清澈？为了弄清原因，孩子下了水，用手在那个洞上堵了堵，忽然尖叫起来：爸爸，这里有个泉眼，正在冒水呢！
几年来，孩子的伙伴只有一个，就是他给妈妈挖草药的铁铲，甚至在睡觉的时候，孩子也放在枕边。孩子用铲子可以挖出很多蚯蚓和小虫，但他不杀死它们，那样太残忍了，人的朋友不能仅局限于同类。可现在不同了，孩子有了一个泉眼。孩子不上山的时候，就独自来到那山泉边，看它们向上湓涌的样子。有一天，他看见一根水草从泉眼里涌出来。第二天，又看见一个贝壳从泉眼里涌出来。孩子想明天会有什么呢？
第三天，孩子看到一条鱼从泉眼里出来了。鱼有孩子的小拇指那么粗，除了眼睛，浑身透出糯米的白色。鱼看到一双大眼睛在看着它。孩子看到一双小眼睛在看着他。鱼吓了一跳。孩子也吓了一跳。鱼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孩子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鱼，它在水里多快乐啊。甚至孩子想要是自己是条鱼，或者鱼是个孩子就好了，那样就不孤单了。
孩子回家的时候，告诉父亲在泉水里发现了一条鱼。父亲露出瞬间的惊讶，说，那你挖蚯蚓喂它吧，孩子说，不用蚯蚓喂，多疼啊。父亲说，家里有的是谷子，那你用谷子好好喂它吧。
孩子像往常一样，午饭后给妈妈倒碗水，又从一个盒子里取出一把糖放在碗里。孩子说，妈妈，你喝吧，等爸爸挖到足够多的荭草，你的病就好了。
妈妈咳嗽起来。妈妈的咳嗽比先前更厉害了。父亲对孩子说，你别跟我上山了，在家照顾妈妈吧。父亲背起箩筐要上山的时候，数了一下挂在外面晾晒的荭草。其实，孩子早数过了，外面只有四棵荭草。孩子不知道父亲要积聚多少才开始给妈妈熬药喝。
妈妈喝完水睡着了。孩子有些孤独，便装兜里一把谷子来到屋子后面的泉水边。孩子找了好久也没有看见那条鱼。孩子有些失望，顺手把一些黄谷子撒下去。鱼看见谷子，迅速从岩洞里钻出来。孩子很高兴，蹲下身子说，妈妈的病要加重了，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陪我说说话吧。
孩子说，爸爸去挖荭草了，荭草很难找的，你知道吗？
孩子说，你知道什么是荭草吗？
孩子说，你知道多少荭草才能治妈妈的病吗？
孩子说，我都不知道多少才能治好妈妈的病，你一条小鱼也不会知道吧。
孩子说，可爸爸知道，爸爸没有告诉过我。等爸爸告诉我了，我再来告诉你吧。
孩子说累了，鱼摇尾巴走了。孩子就站起身，丢下所有的谷子。临走时说，糯米鱼，你明天还出来吧，我还来喂你。这是咱俩的秘密，你别告诉别的鱼啊。
其实，除了这条糯米鱼，泉水里再没有第二条鱼。
孩子到家的时候，妈妈还没有醒。爸爸却早下山回来在水里洗荭草了。孩子很高兴，爸爸又找到了两棵荭草。爸爸把荭草挂起来，加上原来的那些，看起来像一条鲜艳的红绸带。
孩子依然在爸爸上山的时候带一把谷子去喂鱼。
不知道过了多久，鱼长大了，有孩子的大拇指粗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鱼更大了，有孩子的手臂粗了。
这天，孩子喂鱼回来，爸爸也高兴地下山了，背后的筐里有三棵荭草。孩子看完父亲又数了一遍荭草，便听见父亲对母亲说，够了，十七棵荭草了，就差药引子偏方的料就齐了。
孩子不知道什么是药引子，可晚上，在似睡非睡的时候听见父亲对母亲说，我熬好了，你喝吧，药引子也在里面了。母亲说，你怎么不告诉孩子啊，他衣兜里还有明天的谷子呢。
第二天，母亲的脸色有些好转，可孩子从泉水边回来的时候就号啕大哭了：妈妈，鱼没有了，我的鱼没有了，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了，往日我喊一声就出来了。爸爸说，糯米鱼回家了，你明天再去看看。第三日孩子又去了泉水边。可泉水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有绿苔的石子和一个石洞，洞很深，看不清是蛇窝还是鱼的家。
回家的路上，母亲告诉孩子，雨季过去了，现在是旱季，泉水都浸地下去了，鱼从洞里来，自然从洞里回家了。于是，孩子又盼望着雨季，赴与一条鱼的美好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