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坠

玲珑坠

沈如呆呆地望着祖母在镜子里的影儿,银丝尽染双鬓,眼角几道鱼尾纹。鹅蛋脸上一对玲珑玉坠,一颤一颤,将整张脸都点缀地生机动人。祖母老了,却有一种沉寂之美,似乎岁月都被她沉淀在心底。再从举手投足间慢慢晕开成暗黄的光影。
祖母的名字唤作婉心,玲珑剔透,冰清玉洁。
那一场战火从天而降,使宁静的城市从梦中惊醒。安逸的时光转瞬陷入战火,恍如梦寐。窗外爆炸声如滚滚春雷。婉心惊恐地冲出危楼,那么几回,眼看着炸弹在离自己不远处燃起火球,乡亲们血肉横飞。她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心跳近乎停止写了…生死一线,婉心迈着慌乱的步子在人群中涌向别处。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那样的年代,人命尚如蝼蚁,爱情更是苍白荒芜。那一回,婉心回乡下避难,那一次,来不及和他告别。断掉的音信,苦苦难续。

蓝紫色的碎花旗袍,领口处镶上深蓝的细边与胸前的如意纹扣交相辉映似-幅明丽的初夏雨荷图。
透过红漆的窗子,一排排书桌,婉心在学堂里教孩子们中文。琅琅书声中她柔和标准的语音依然清晰:“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越过漫长的夏日与寒冷的冬夜,百年之后,我就可以回到你身旁,与你一起长眠。
学堂是他们相识的地方,在被古老的诗三百浸湿的晨昏。

孩子们眼中邵展天像个大哥哥,总是带着他们四处游玩写生。洁白的长衫笑容明亮温和。
清晨的露水随着长风滴落在身上,阵阵冰凉。他们尽情地呼吸地林子里泥土,树木的味道。
婉心难掩兴奋,冲到了林子里,忘情地展开双臂,露珠顿化成千万条雨丝纷纷而下,浸入她乌黑的发丝,眼睫。一张鹅蛋脸更加玲珑剔透,身着浅蓝色的旗袍的她似笼在白雾之中。清晨万物都及不上她的清新与纯白。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是婉心第一次和展天一起带着学生们外出。展天拿出画版,一笔一笔地画婉心微雨中的摸样。笔尖与纸接触的每一个落点都浸透了他的情感。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近乎痴迷了。
此后,展天每次带学生出去写生总会邀请上婉心。他们一起看这波光粼粼的海浪顺着夕阳的方向渐渐消失在地平线。海风拂起婉心的长发,一丝一丝如丝绸般滑过他的心弦。周围孩子们的声音似乎全然不在,天地间唯他们享受着这样的黄昏。他们恍惚蒙上了岁月暗黄的色泽,活在古老的安宁里。
那晚婉心激动地回到家中,她眼帘闪过展天一袭长裳和他修长的指尖。嘴角不觉泛起了甜甜的笑意。或许从她不经意间看见他画她的模样,那种神情像在对待珍宝般充满了难言的爱怜与呵护。
侵蚀着雨丝的霞光照进婉心的木桌,案上的琵琶泛起幽光。风拂过桌面翻起黄叶,漫长像前世的记忆。似那些他们相伴的黄昏。
天渐渐凉了,学堂两旁的叶子落了一地,他们相识有一个年头了。
婉心在旗袍外套上了厚实的披肩。毛绒绒地衬出她水汪汪的美目以及盈盈不足一握的腰。她从教室的碎石路上走过,恰巧遇到展天。便说:“我明天要去寺里上香,恐怕不能和你们去写生了。”“恩。”他望着她下巴优美的弧线,刹那失神。
第二天一早,婉心提了点东西一早就出发了。寺庙里香火缭绕,她忽然想起了展天画夹上的那首小诗,“这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今生与你在途中相遇。”
禅与红尘,分明是两种格格不入的意境,偏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使红尘俗世更添了深情。
婉心排了许久的队,虔诚地跪在蒲团上。等她上完香,外面早已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一场秋雨,大地骤凉。
展天望着着倾泻而下的雨,拿起伞,直奔婉心去的寺庙。他的脑海里只剩她的影子,四周的景物迅速后退。等他到了寺庙,不觉身上湿了一大片。
“展天,”婉心惊讶而欣喜地呼喊。拿出丝巾为他擦干身上的雨水。展天摸出口袋里珍藏已久的玉坠,还带着他的体温。“母亲告诉我,让我把它送给此生最爱的女子,婉心,无论这一生是苦难还是幸福,我都想陪着你走到生命的尽头。”
婉心的双眼泛出泪光。展天替她戴上耳坠,像一份对抗时间的承诺,扣住了彼此的一生。
玉耳坠玲珑剔透温润动人。衬出她脸颊优美的弧线。
忽然,展天调皮地从身后变出两根烤熟的地瓜。寺外风雨凄凄,里面的人儿呵着热气,相视而笑。像孩子般兴奋地一口一口咬着地瓜,一直暖到了心底。
直到天色暗了,雨渐渐小了。他们才回去。她一直以为,他们会这样过一生,不离不弃。直到这场战火打碎了一切。

乡下战征几乎波及不到,可婉心身上的钱渐渐用完。一直找不到工作,最终连房租都付不起。此刻,她前所未有地思念着展天。天渐渐冷了,婉心早已饥肠辘鹿,手脚冰凉。这一回,她放下了长久以来的尊严,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弹起了廉价的琵琶。指望着匆匆而过路人的一点施舍。
腊月近了,寒风呼啸。这样的长夜,她不得不蜷缩在别人的屋檐下小睡一会儿。天还未亮就被冻醒,纵然是那么短暂的梦,梦里全是展天的温情。
天又亮了,每天对她来说都是极致的煎熬。分分秒秒忍受着寒冷,饥饿。干冷的风刮着肌肤,婉心的手上长满了冻疮,结成了痂。婉心仍不停地拨弄着琵琶,手指没了知觉,血痕斑斑。这是她唯一的出路,她别无选择。
乱世中,她如一叶孤舟,命如草芥。年关近了,想起去年此时她和展天在学堂里热闹温馨地贴起了窗花,其乐融融,恍如隔世。
现在,她却隔在万家灯火之外,这一回她哭了,因为坚强并没有给她救赎。她抱着冰冷的琵琶,肩膀颤抖着,压抑地呜咽。
“姑娘。”
婉心缓缓抬头,发现一位慈祥的老人。“我见姑娘沦落街头,是否愿意加如我们戏班,好歹混个安身之处。
婉心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跟着老人来到一座旧宅,满院都是梨园子弟。数重屋檐,淡兰疏竹,屋子里是琳琅满目的水袖戏服,发簪。像是旧电影里的场景,光与影都是旧时光的重叠。
弟子们都恭敬地称老人师傅。“姑娘,以后你就安心学唱戏,大家不会亏待你的。”婉心忽然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