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了之杨柳
当我将面前第一百零一只酒杯覆过来重重摇晃也滴不出一滴酒来时,我无奈地、深深地、打了一个悠长的酒嗝。坐在我对面的须发男子毫不掩饰地用极度厌恶的目光将我从上到下扫了个遍,说不出的嫌弃。不能怪他,这种情况下还能端正坐在我面前而没有落荒而逃的,也只有他一个,我挑了嘴角笑,故意不去看他皱得好像拧了无数节麻花的眉毛。
“无风,你好歹也是个老不死的,能不能拿出点正常人该有的态度来?”须发男子估计是被我的酒嗝熏着了,再也保持不了淡定,平静无波的声调中藏了点不易察觉的愠怒。
“华月,我不做人已经很久了。”我挑了眉毛反驳,随手又变出了一坛子梨花白:“千杯难醉,当真无趣地紧。”
“哦?原来如此。那倒是简单地很。”华月站起身,优雅整了整衣摆,绕过梨花木桌走到我身边,深呼吸,提气,用力,于是。。我被华丽丽滴踢飞。从重重叠叠的棉花糖般的云海中坠落下来时,我还能隐隐听到那孩子用狮吼功千里传音道:“我忍你很久了!十年之内别让我再看见你!”
啧啧,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念我之心切,纵是如此恶语,也难掩一分。我心中邪笑,小月月,且让你好好睡十天的觉。
拍拍衣袖从树上跳下来,我尚且清醒,没有被棉花们砸晕。举目四望,烟雨人家,已是华灯初上。啧啧,酒暖重绡春几度,浅吟华月唱无风。华月还是个念旧的,居然把我踢到了碧霄楼门口。我略一忖度,既来之,则安之。于是我捋了捋一头如瀑墨发,扭了扭脖子,甩甩袖子摇摆而进。进门,又出来,哎,这种韵脚不齐韵律不明乍听上去犹如秦楼楚馆的歪诗,果然是华月才能够写出来的。可叹我当年是抽了什么风,居然会和这么个妖孽混在了一起?费解啊费解。
厅外熙熙攘攘,车如流水马如龙,厅内自然也是人头耸动,迎来送往,无数人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看的我头疼。我挥手打发了上前招呼的小二,径自进了二楼最大最宽敞的单间。这么久没有闻到人味儿,这些个夹杂着汗臭味酒臭味的莽男子差一点没把我熏死。我坐下抚了抚胸口喘气儿,不一会儿便有头梳高髻、素衣委地的美姬膝行进来,为我布好了一桌酒菜。本想着好好打赏她一番,奈何摸遍全身也没找到一文钱。终于想到,天上那群老不死们是不用这种东西的。于是,我褪下了大拇指上套着的羊脂玉环给了她,无心探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与欢喜,挥挥手将她屏退了下去。
这楼里的小菜还是如从前一般精致,菜色澄明通透,点心式样繁复。可惜我是不会饿的。随手捞起摆在旁边的梨花白,小酌三杯。这屋里清风三尺,屋外江雾迷蒙。我指着天边一弯如钩新月大骂:“死月亮,不给我准备点银子再踢我下来?你还我五代单传的上好羊脂玉环!”华月在重重锦帐中舒适翻了个身,挠了挠屁股,没有风的日子,惬意非常。于是接着昏沉而睡。
我指着月亮骂累了,百无聊赖从二层小楼望下去。华影幢幢,十街百巷,灯挑璃梦烟做裳,一树杨柳岸,凋落前尘过往。
忽而,重重迷雾中似有一个绯衣女子娉婷而来,倏忽,又隐于彼岸烛火之中。我费力揉了揉眼眶,却是再遍寻不着。果然,下了凡尘,我便不是不醉的了么?
第二天,我出了碧霄楼。很丢脸的是,我是被赶出来的。
当我被掌柜的摇醒并被要求结账的时候,我真的是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了。于是,我把随身带着的擦嘴布给了他。掌柜的当即便要大发雷霆,但是看清楚布料乃是上好的云纹丝锦,上面绣着的更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复花枝图样时,他便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随即,“恭敬”把我请出了楼。
我在楼外捋了捋我的如瀑墨发,心里很是有些愧然。对不住了华月,我又一次把暗恋你的掌灯丫头托我带给你的手帕送人了。人在穷途,莫怪莫怪啊。
我举目四望。河对岸的精致小屋琉璃做瓦,画栋雕梁,檐角高挑,帷幔轻垂,在一片江雾尚未散尽的清晨,叮当作响的铜铃有如魔音,蛊惑着我接近。
既然来了,便去看看也好。
我最终说服了自己,扬手招呼了船家过来。潮湿的空气使我从宿醉中清醒了过来,站在船头迎风而立,看着由近而远最终消失于天际的沙鸥,我有些想笑。很久了,是多久,我没有感受到如此鲜活的生的气息。
当船家搭好踏板放我下船时,我窘然想起一件事:我没银子。
看着船家年纪尚轻,想是定然没有妻房。我慈悲之心大起,于是正色对船家道:“我今天带了纹银百两出门,运气太好,遇见月老,于是,我用纹银百两换了他一对红绳,定姻缘,娶娇房,全赖于此。”说罢,不等船家反应,我弯腰伸手,解下了靴带一对,晃到他面前:“今日全靠兄台送我渡江,你我缘分如此之深,薄礼一份,还望笑纳。”
船家一直如坠梦里,此时才恍然大悟:“你不想给钱!”
我翻白眼望天:这不是很明显么?有钱谁跟你废话?
船家怒气冲冲抢过红绳,朝我怒吼:“你当我是垂髫小儿?”说罢,指了一只悠闲而过的小白猫:“若它能爱上我,今天我就不收你钱!我,我认你做老子!”
“哎呀,”我忙忙摆手,“兄台,此等人生大事,切不可儿戏,需三思而后行啊。”
船家并不理我,拽过无辜路过的路猫甲,“残忍”地将一条红线拴在它后腿上,另一条系在自己手腕上,事毕,神气活现地看着我。
可惜了,他还没来得及收起这幅表情,便听到了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发春的猫叫声。于是,那哥们在我的注目礼下发足狂奔,越跑越远,最终与远山连成一色,看不见一星半点。我摇头啊摇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好歹我也多活了五百年,老头子的话,不听是要吃亏的。只可怜了月老,估计又要被玉帝惩罚面壁思过了。
我摇了摇手中折扇,气定神闲瞄了周围人群一眼。于是,呼啦——一群无关人等顷刻间作鸟兽状散开。我转身,捋了捋我那一头如瀑墨发,缓步向着眼前的精致楼阁行来。
度花阴。
玉液斗翻琥珀色,五欲谁主沉浮来?
我甩了甩折扇,好好的一个茶馆,取了个名字。。忒引人浮想联翩。
我在大厅旋了一圈,身着各色彩锦的娇美茶娘让我应接不暇。我瞄了那么几圈,折扇一拢,缓步向后院走去。
虽然好久没来,但是记忆应该不会指错路。
当我像驴子一样围着那口水井转了第十圈的时候,我终于放弃了。物是人非,我是怎么也找不到那间煮茶的小房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