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魂

树魂

明月第一次进柳宅的时候,还是七岁。她奔走于四方框严包实的古老宅院中,举首四望,发现种植于四个方位的槐树已参天巨大,仿佛是在院里撑开了四把巨伞,外头的光线一点都渗不进来。
原来这底下的暗,不是自然的暗。明月有点局促不安。
大人们说说笑笑走过身旁,不时伸手指向远方,明月只听得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用一种古怪的腔调不断向大家介绍宅院。他说这本是一位清末县衙住的府邸。他赴职期间只懂搜刮民脂民膏,其间又联合豪绅发了不义之财,为守不当家业,特意在此等穷乡僻壤之地建造大屋,建成后便想及早告老归田以享富贵荣华,殊不知新屋未入住半年,便一命呜呼。还听闻死状甚惨,五孔皆血,临死前大呼造孽,孝子不惜学观音割肉做药引,削骨做良汤,都不能挽其性命。所以说因果循环,不是不报,是时辰未到。老人回头,意味深长地盯着众人。其后又说,到了革命时期,这里被日本人侵占,成为了他们的战时指挥部。一批被抓获的我国兵士就在此被蒙眼枪毙。往后几十年,十年动乱时候,这里又发了一场大火,烈火差点将一切烧尽,本已剩下残框废柱,岂料这生长于东南西北四角的槐树竟在屋顶处齐折向里,把房顶撑住固定,往后更是和屋子生长在一起,以致宅院得以长期保存。村子日益穷困,年青人都离开这里出外求存,只怕村里的老人一死光,这村便成了鬼村。
老人浑浊的眼球左右转动,似在看着大家,又似不是。
他摇了摇手中的钥匙。“我给柳宅配了一把锁,知道你们要来。你们可长住下去。”
“不了,老伯,我们勘测完这一带的地貌就会离去。”一位高大的中年男子回答。“只是我女儿还小,这一带是否安全?”中年男子摸了摸明月的头。
老人看了明月一眼,没有回答。他的耳朵已经接近半聋状态,中年男子没法确定他有没有听到,随后也不想再提着嗓门再问,便领着大家入住柳宅。
明月狐疑地看着周围。这里陈旧不堪,处处都散发出一股酸臭之味。屋檐门梁还依稀保持着清式模样,但厚重的灰尘严严实实的覆盖在上面,只怕再是千年老木,都已被蛇虫鼠蚁洞空。
明月身子一抖。不由多想,便被中年男子牵进东厢。
第一晚
入住柳宅的第一晚显得特别宁静,大伙因舟車勞頓而统统进入酣眠饱睡之中。唯独明月吃力地闭着眼睛,心中的恐惧在不断滋长。
太静了。就连明月乡下田野地头都没这般静。静得就像世间万物都不在存在,唯独剩下自己。明月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加上天气闷热,背上早已被粘汗泡湿,只觉浑身难受。她也顾不得怕不怕,起了身,便想到屋外透凉。
屋外的静与在屋内感受到的又有不同,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捂在头顶,把声音和光线全都阻挡住。底下的空气犹如海水,既沉又挤压着自己全身。明月小心翼翼地走着,她出了东厢,在大院子南边的槐树底下坐着。
坐着坐着,睡意便来了。这院子里起码也凉爽些,明月靠着树干,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一夜显得格外的长。明月睡了好久好久,久到自己都觉得把这几日来的觉都补上了才睁开眼睛,原以为能看到东方一片鱼白,但岂料睁眼后看到的还是暗沉的黑夜。
还有----那是什么?
明月借着稀疏的星光看到院子中央好像下起了雨,但仔细一听,又没雨声,连雨滴敲打在树叶上的声音都没有。那些密集下落的线条就像一幅动态图画,又像是谁以空气作为幕板把影片投影在了院中央。明月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但她所到之处跟刚才坐着的树下没有一丝区别,回过头来看那树下,发现雨幕又出现在那里。
现在已经不止一处,虚幻的雨幕又出现在里屋。整座大院都似浸泡在雨中,却毫无知觉。
明月渐渐害怕起来,为何听不到一丝响声,又碰不到一滴雨水?
明月正欲呼叫,却又被眼前的景象吓哑了嗓子。
只见一个人影突然从东厢里头走出,瘸着腿,正艰难地往明月方向走去。
那是谁?为何走路一瘸一瘸?队里可没有人是瘸子,难道这四厢院房还有别人居住?明月惊恐得连连后退。“啪”,脚踩住的木枝突然折断,明月失衡跌坐在地上。
来人越走越近,明月不禁呼喊起来。在这个沉静的空间里,喊声似乎要刺破苍穹。她大叫着父亲,但这四厢房里似乎没有一人听到。周围的死静俞加显现。
来人走进,明月也可以看到他大致面容,对方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却残了半腿,面容如女子般娇嫩,却又从中露出坚毅的神色。目光深邃哀伤。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清晰可见。
来人走到离明月还有两米的地方便停住了脚步,他仰望苍穹,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明月吓得赶紧爬起,退到边上。她很想撒腿就跑,却发现双腿就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缓缓移动到来人的斜后方。
只见少年从腰里抽出一把匕首,口中念念有词,捧着匕首对着黄天大地拜了三拜,随即便朝右手一刀削割下去,鲜血顿时喷洒出来。他用刀挑起所削下肉块,又再次跪拜天地。直到做完所有仪式后,他才艰难站起,捂着受伤的右手沉默转身。明月不敢出声,拼命地往最阴暗的角落跻身,少年似乎并没有看到明月,独自走回东厢。少年一离开,天地竟马上变色。原来的雨幕消失了,东方的天空也渐出现了明月一直期待的鱼肚白,白色慢慢驱赶黑色,彻底将刚才的诡异气氛一扫而尽。看着天空放明,明月忽然觉得疲至心肺,一夜折腾又把精力消耗殆尽,她靠坐在围墙边上,不一会,又沉沉睡去。
虽然勘测队的白天总是显得那么疲惫,但每个人都奇怪地充满干劲。他们认真敬业,相信科学,所以任明月把噩梦说得再天花乱坠都不会有人相信。
明月把昨晚所见告诉给认识的叔叔伯伯,但他们最多叫明月平日里要早点睡觉,别胡思乱想,而且疲惫了一天的身躯也实在没法应付小孩的玩闹,根本没人会把一个七岁小女孩的话语当真。更何况,明月明明就说了谎。
“你一整晚都睡在我旁边。”父亲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明月说。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小孩,她明明睡得死死的,自己起了三次都没醒来,现在她居然说自己整晚都在外头。父亲因此狠狠地呵斥了她一顿。
明月低着头挨训,他们把她都搞糊涂了。难道不是哪位叔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