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滚烫的街上,带着那只充满罪恶的右手,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到处都是白晃晃的一片,犹如自己梦中的那个银白世界,地面的温度快将自己鞋底的胶面溶化。幸而,还有稍微能够带来安慰的蝉鸣声此次彼伏地萦绕耳旁,以及树荫三三两两从街旁送过来。我的嗓子此时已经因为干渴而无法发声。可是,我仍旧不想喝水,因为带的水已经喝完了。迎面扑过来的都是行色匆匆的路人,一个个脸上充斥着的是满满的焦虑和麻木,而自己如何取水!身旁的车流依旧滚滚如常——带着各种橡胶轮声和空调声交集的轰隆隆,热浪滚滚没有停歇。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我似体力不支。但是,绝不能停下来,即便直到最后一刻,我内心深处此刻正在呐喊。只要我那罪恶的右手还活在胳膊上。
突然,对面的人群里出现了一个异样的女人。她与我是同一个方向行进,只是这么久我才发现她。发白的身体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刺眼的发白。除了白,她身上的颜色只有黑,那是因为几近脚跟的长发。她孤独的一个人无意的随着人流动着,孤独的幽灵。身边没有一个路人因为她几近赤裸的身体而发出各种惊讶声,只焦虑、麻木的奔各自的路。偶尔,可以从她的身上,听见风的声音——因为随风舞动的长发。不知哪儿来的气力,我疾步跟上,终于,在滚烫的车流中我翻过了公路。忽左忽右的出现在她附近的人群中,始终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就这样忽闪忽现的跟着,丝毫没有感受到闷热的空气。
在一阴凉处,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过来对几乎撞上去的我雀跃地说:
“你是不是能够看见我?”
我一惊。但仍答道:
“是的。”
“真好,终于有人可以看见我了。”她眼里闪烁着光芒。
“你为什么……没穿衣服?”
我俩继续踏上了行程。
“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这样子……”
她的雀跃消失不见。
“我在自己租的房间里和楼层里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自己的衣服。真奇怪……,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几乎一夜之间?”
她的口气听起来,很无辜,不像撒谎的样子。
“是嘛?!那确实很奇怪,也不奇怪!为什么你不跟别人借一件呢?”
问完这个问题,我就后悔。
“是的,我起初也抱这个想法,可是身边的人都不搭理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都瞧不见我。”
“后来……干脆,我就不穿衣服了。直到,刚刚,我才知道你能够看见我。我,我,我真是高兴,也真是……不好意思。”
刚还理直气壮的她,煞白的脸上居然出现了红晕。
我的头此时快低到膝盖上。
默无声息,我俩就这样毫无目的并肩走着。偶尔,她那带着风声的有些干枯的长发会绕过来。我没有避开,依旧向前。
“我没有关于自己的任何记忆,除了这种状态醒了之后的奔走。”
“我倒是希望自己是你这般状态。”我干咳了一声,冒出略带沙哑的声音。
“是嘛!可是,至少我希望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准备到哪里去。而不是现在这样到处,游荡和徘徊。”
听得见她的悲伤。
“现在我能够看见你,也许会给你带来不一样的际遇。”
“是的。”瞬间,她的声音里又带着一丝淡淡的雀跃。
“我高兴的就是这个,而不仅仅是你能够看见我。要知道。”
一丝无奈。
“我很久没和人聊天了。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和自己说话。能够遇见你,我真高兴。”
“嗯……”我的嗓子里已无烟可冒。
“除了刚刚说的,我经常能听到同一个哭声,很熟悉。我不知道是自己听熟悉了,还是她的声音我本来就很熟悉。虽然,经常能听到。”
她叹息到。
“不过,我始终找不到那个声音来自哪里。想尽各种办法找了……好久,也没找到。”
“我在梦里找到过类似的声音,不过因为那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冒烟的嗓门,我还是接了过去。
“真傻,我怎么会连自己的声音都分不清呢?现在……我最熟悉——就只有自己的声音了。”
她停下来,抬头望了望远方的快速流动的云。
继续走。
“不过,我会记得你的声音,除了我刚说的那个哭声。”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点点头。这是自己没有想过的。
又是沉默一地。
我俩没有歇停地一直往前走。
转眼,白晃晃的天暗了下来,我俩正为之庆幸。紧接着,大风迎面袭来,夹杂着浮尘,打在我们的脸上。
“哎呀,要下雨了。”
“嗯……”
出于惯性,我俩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终于,雨点稀稀落落地打了下来。感受到了身边流动的人群速度也在加快。
很突然的,强风劲雨猝不及防的横扫过来。
“快跑。”她拉起了我的右手。
“放手!”我愤怒到。
她转身惊愕的望着我。就这样,即刻,我俩都淹没在了大风大雨中。声音和人。
默默无声,我俩缓步到就近的一颗老梧桐树下,没有继续行进。
依然,雨点依然强劲地打过来。
她惊愕的情绪依旧,甚至手有些微微颤抖。
我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愤怒感到羞愧。
…………
雨,仍然倾盆而下。街上的人转眼消失不见。车流如滚。
她平静了下来。
“你的手,真特别……”
连带她的声音。
“我……”
我很无奈。
她接下去:
“就在刚刚,触碰你手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受伤的自己。”
我惊讶地抬起头。
长发紧贴着她煞白的肌肤,流动的水珠晶莹剔透,而自己肌体上的湿衣服,则似鼻涕粘在自己的唇上一样,我恶心的想到。
“是的。那个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光着身子躺着,只是身上满是血,肚子上的伤口不停地冒出血来。”
正来不及反应。
她急促的语气紧接着道:
“也许,也许,你的手可以告诉我……”
她双手紧握,犹豫了一下。
“告诉我——自己的回忆或是过去。”
我的心紧了一下。
“哈哈哈哈,不要!”
我冲向了雨中,张开嘴,贪婪的咬着这从天边倒下来的水,尽管天快黑的看不见。
“不……”
“我已经无法忍受这样虚无的自己。”
她嘶吼道。
我僵在雨中,望着因嘶吼过猛身子上下起伏不定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