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妆满面映桃红

啼妆满面映桃红

楔子

贞观二十二年秋。
瑟风萎靡。
公主瘫倒于那一地细碎黄花里。
她那一袭碧绿的翠烟衫层层叠叠摊开,如逶迤着的叠嶂翠峦落下一匝匝烟朦碧色于澄清清流里,若开横远岫,云霭淳浓。而她腰间的翠色软烟萝丝绦上则溅满了滴滴恐怖的青赪色污迹,如杜宇啼血鲁缟上。她白腻如玉的掌中则持着一支镂空样錾花银箅金步摇,那支金步摇上溅满血渍,滴滴使人触目惊心。而她的腹部则不停有血红涌出来,一股一股,潮生不息,顷刻便将她的意识淹没,命如灰死。
她无声地垂泪。
不远处有丫鬟循声而来,见她这般模样,不禁惊呼出声:“公主——”
她勉强睁开双眸,见是她的贴身丫头奴兮,她不由得黛眉深蹙,眸横怨波。红洇之唇轻启,双腮桃红,她先问的是:“奴兮,弘福寺的晨暮钟声还在敲响么?你去过西市场了么?那里是不是一个人也没有?”问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如蝇语,她才小心翼翼地问:“他还在么?”
奴兮见她血浸翠衫,气息奄奄,不禁“嗬”地一声吓得痛哭起来,她连忙将瘫倒于细碎黄花中的公主扶了起来,小声回道:“在的,在的,他一直都在……他一直都在与玄奘法师共同撰写《大唐西域记》,他还没有完成这个伟大使命,所以他不会不在的。”
公主闻声大怒,她紧紧抓住奴兮洁白的藕臂,斥问:“在?那为什么本宫感觉不到呢?”
奴兮不知所措。
公主见她如此,默了半晌,便呵呵几声笑了起来,笑得癫狂至极,绝望至极。她腰间有越来越多的鲜血涌出,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惨白。奴兮只看到她眸底的泪花,一瞬齐齐绽开了来,绽成了最凄迷最绚烂的朵朵白花,怒放出绝世惊鸿的模样,深刻入骨,凉意浸心。
定格在奴兮心底,永世不忘。
她听到公主小声说:“辩机,等我……”

永徽二年二月二日。
秋寒料峭。
高阳公主暗嘱掖庭令陈元运侦查宫省事宜,伺机谋变,却被人告发,密谋已泄,大狱遽兴。高宗勃然大怒,命长孙无忌严查此案,无忌以“清君侧”之名肃反李唐宗室,几日之内,两代三位驸马薛万彻、柴绍子、房遗爱被捕入狱,高阳公主、丹阳公主、巴陵公主、荆王元景以及无辜的吴王李恪等皇室成员,均被幽禁于各自的府邸、驻地。
证据确凿,中书、门下两省及大理寺要员们众口一辞地定下了谋反之罪,高宗为了大唐江山社稷,不得不大义灭亲,严惩桀骜反骨,于是他含泪在诏书上签字钤印。此次清洗涉及众多,刑部实行叛者伏诛、亲室坐诛,不止高阳公主自缢而亡,她的两子也被流放到瘴气弥漫的岭南恶劣之地,而她已亡故的岳父梁国公房玄龄亦遭此株连,高宗下诏令世人不许再供奉梁国公。
一时间,朝中人人胆寒自危,见风使舵,明哲保身。
宫人内侍于梁国府拾掇高阳公主自缢后的遗体时,从她紧紧拽住的一方雪色丝绢上发现了一句诗句,针脚缜密地绣在雪色丝绢上,经纬天成,字字骨肉饱满,如蘸深情。
美人何处禅机从,啼妆满面映桃红。
很美的一句诗。
于是这句诗令他们想起了几年前与高阳公主闹得风风火火的一个男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和尚。
沙门辩机。


壹?房遗直(桃红遍染,君不折,君不见,妾心寸寸回肠断。一霎幽欢,纵是卧尽千诗畔,亦将西窗凉月,折成款款落飞鸢,梦里抛掷梦里乱。)

贞观十三年。
是时,我正及笄,云鬟半卷,水眸微饧,花容明媚,玉骨轻柔,还是最美丽最矜贵的年纪。可我遇到了他,那个有着一副清风瘦骨的俊雅淡然男子,西海池一见,我魂牵梦萦,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我总是在想,若是,我们之间的情与欲,分置两地,两不相侵,多好。

我还记得,武德七年,我出生,那时,太白经天,夜空突然出现一道彗星,长数十丈,经太微星,扫过东井星,熠熠之光月余不散。太史令傅弈奏紫薇大盛,主荣,帝星必盛。我父皇李世民闻此,大喜,狼毫一挥,赐我封号高阳。并许我食邑万户、门客三千、奴仆无数,还有,一个王朝、一个江山、一个天下的诺言。
三岁,我同太子哥哥承乾一起跟着太傅学史,这殊上荣耀,在父皇的二十一个女儿中,只有我领得。五岁,我已熟背《女诫》、《内训》,诸多经义典史。但我并非一个喜好舞文弄墨的女子,于是,我获得那能征善战、知人善用的有着卓绝霸气的父皇亲自扶掖,他携我上朝堂。
七岁,我已能高傲矜贵地站在皇朝堪舆图前睥睨天下,藐视众生。十岁,万国来朝,四夷宾服,我在蟠龙宝座上的父皇怀里撒着娇,却越发恃宠而骄,趾高气昂地对着朝廷权臣、进贡使臣发着怒,强抢豪夺,蛮横霸道,毫不讲理。
十二岁,我与父皇一共聆听朝政,逞擅朝堂。
十五岁,我以公主身份封地属国,天下哗然。
世人皆道,高阳公主便是当今皇帝的天,她不必像其他公主那样深受贞烈训导,不必拘泥于祖制史训,不必束缚于规章典仪。司闱彤史,记载的全是她的仁善良德,贤淑恭检,睿智尊荣。她是最有望与她的母后长孙皇后比肩的女子,天下人都对她抱有众望。
可是,世人只知我表面的煊赫与风光,不知我内心的寂寞与怅惘。
长孙氏为北方众士族之首,被世人尤为尊崇。我的母后长孙无垢出身豪门,显赫无比,又为世间少有的贤良女子,自从父皇登基称帝之后,她便一直在其身后辅佐。如今,她统辖六宫,伐决分明,德贤天下,举世称颂。而我的舅父长孙无忌则一直忠心耿耿,为我大唐江山披肝沥胆、鞠躬尽瘁,毫无二心、死而后已。
因我身后母族的煊赫,又因我生来便倾国倾城,绝世之颜无人可比,遂得了父皇殊上至高的宠爱。令世人歆羡。
然而,我却并未因为这些而感到感动,而是,难过。
一种孤独到灵魂深处的难过,无人过问,无人知晓。

三月,桃之夭夭,灼灼怒放。
我着了一身淡雅翠衣,毫无宝髻瑶簪,明铛臂钏,绫罗珠翠,活脱脱一个翠林仙子。携着贴身婢女宝妍去西海池放纸鸢,出了嘉宥门,刚刚步上千步廊,便听得一阵银铃欢笑。我顿下步子,见是几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命妇,便轻蹙蛾眉,冷冷相看。她们见到我,便立刻停止欢笑,谄媚讨好地俯身向我请安,我冷冷一笑,并不理会,自顾自去了。
却隐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