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县法院审判庭里,并肩走出了许丹云许小娟兄妹俩。
当妹子的嘴似乎是多一些,对当哥哥的说:“哥,咱们的官司赢了,是法律战胜了蛮横,看江萍和刘娥娘俩还有什么话说?!”
“小娟啊,得理处能让人就让人。”许丹云说,“赢了就赢了,不要这么趾高气扬的。我倒是认为,赢了官司,输了人情。保住了家产,坏了名声。”
许小娟却说:“我认为,法律既然支持,那事情就没有错。”
许家兄妹俩正说着话,法院门庭内又匆匆赶出来刘娥。
刘娥对许小娟说:“姐,哥,你们就这么走了?!”
许小娟本不想傲慢却有点很傲慢地说:“官司我们是赢了,小娥你还不服气呀?”
刘娥很有点委曲地说:“姐,我的妈你也应该叫妈呀!”
许小娟说:“我凭什么呀?她没有生我条胳臂没有生我条腿——”
许丹云轻声对许小娟说:“小娟啊,怎么说她妈也算是我们的继母啊——”
“什么继母?准确地说是保姆。”许小娟气咻咻地说,“我老爸死了,还想和我们纠缠啊?!想霸占我们家的财产?那是蚊子吃鸡蛋——没门儿!”
许丹云对许小娟说:“小娟啊,别这么赛嘴巴啊。走。在街上争吵着,人家看笑话不是?”扭转头对刘娥说,“都在气头上,吵架无好言。小娥呀,咱们回到家里再说,啊?走,都回家——”
刘娥望着他俩远去的背影,发了一阵呆,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法院门庭内,趔趄着走出手捏民事判决书的江萍——刘娥的亲生母亲。她,看起来面容有些憔悴和衰老,实际年龄却只有四十五岁-----农村说法“绝庚头”上的“暗九”,是铁门坎年龄不走运的年龄。
江萍看见刘娥在哭,就说:“娥啊,别哭。哭有啥用啊?”
刘娥止了哭声:“妈,他们根本就不认我们娘俩的帐。我实在受不了。妈,我们不稀罕他们家的破房子!我们不要他们的臭钱!妈,您经常对我说,人要讲脸面,人要有志气。妈,人面值千金啊!”
江萍颤抖着身体说:“娥呀,话是那么说,可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怪我一时糊涂,跟了那个特自私的老许——你那个后老爹。我还要告!我还要朝上告!我就不信我在许家白干了十三年。我就不信人世间只有唱戏的包黑子才是青天才是清官!我要讨个说法,让众人来评这个理——”
江萍说着说着晕厥欲倒。
刘娥急忙搀扶着江萍呼喊:“妈——妈----”
2、
江萍要评什么理,要讨个什么说法?故事还得从十三年前的一天说起——
县南部深山的驴头山,危崖峭壁上生长着松林和毛竹扒,松林竹扒间隙,老葛新花,枯树新芽;野鸡扑扑腾腾,阳雀叫叫喳喳。那一会儿正是夕阳西下,山罩红霞。山脚下的农家村院。鸡鸣鸭“嘎”,猫戏狗耍。悬崖峭壁间,公路蜿蜒,扭七拐八——从江萍家门前场院穿过,或者说江萍的家就在公路边上。
那一会儿,江萍和丈夫刘尚志在门前场院与四岁多的女儿刘娥嘻戏,逗着女儿的快乐与天真。刘尚志背对公路,倒退着,拍手让刘娥跳舞,自己嘴巴里在唱“娃哈哈呀娃哈哈”——不防一辆卡车突然冲来——司机眼见有人,手闸脚刹一同打住,车头不服气地蹦达了几蹦达,嘎然而停!
说时迟那时快,车的惯性把刘尚志撞倒在地!
刘尚志来不及哼一声就倒地身亡!
江萍扑向血泊中的丈夫:“尚志,尚志!你不能就这么死啊……”
刘娥吓得大声哭喊,摇晃着江萍:“爹——妈——,”
江萍发狂样的站起身来,揪住已经下车的司机:“你陪我的男人!你要陪我的男人啊……”
人死了,怎么赔呢?虽然可以再生,然而再出生的人虽然也可以叫刘尚志,但本质上就不是这个被轧死的刘尚志;当然也还可以用金钱赔----但那赔偿的是金钱而不是人命。对待生命也只可以无奈地采取后一种赔偿办法。
鉴于此次车祸不全是司机的责任过错,但毕竟是人丧车轮下,阎王要收留。为了给江萍以丧夫之痛的安慰,肇事司机还是赔偿了江萍五万元现金。当然,江萍丈夫的一切安葬费用也都是车主所在单位承担。于是,世界上便少了一个活人,阴间就多了一个新鬼。刘尚志自由自在地去了,把活下去的艰难留给了江萍母女。
毕竟,江萍还只是三十岁才出头的年纪,往后的人生之路该怎么走?漫长的日子该如何过呢?
3、
江萍住家院子后山的荒草坡上,乱葬坟丛中,有一新坟很抢眼。新坟前,俯伏着江萍母女俩——娘俩眼睛直勾勾看着纸钱燃烧,化为灰烬;一阵山风,掀起纸灰来,盘旋着,飞舞如灰色的蝴蝶。然后,飘落在蒿草蓬棵间。
江萍对着坟墓禀告:“尚志啊,我为你烧够了‘七期’,今天又为你烧‘百日’——唉,上无公婆,下无兄弟,我孤女寡母的,守不住你这个家了,我得给你的女儿你的骨肉谋一条生路。你不知道啊,你的命换来了五万元的赔偿,你放心,我不会乱花销的,我得给你的女儿留着,上学,出嫁——用。我走了,明年的周年再来看你,年年的清明我都会来给你上坟的。现在,我得去城里找事情干……”说完话,一步三回头的望望新坟,手拉着女儿刘娥下山。
4、
县城的街道上。行人南来北往。摩托改装的载人麻木车屁股咬着屁股在街道上乱拧。随时制造着道路的不畅,酝酿着危险。
挎着背包行李的江萍拉着刘娥,曼姗着好一副无精打采的摸样。时不时向路人打听一下谁家需要保姆的消息。
有好心人指点她到劳务市场去看一看。
城西人才中心劳动力市场门前,有很抢眼的劳务信息专栏。
先江萍而到的是汽车配件厂工人许建国,正在信息栏前浏览相关信息。他的老婆得了很重的病,得请一个人伺候。一斜眼,却瞧见了转悠着的江萍。内心白:哟,这个女人年纪不算大啊,长的摸样还很不错呢,比起我那个病秧子女人黄脸婆——水色好多了。我那女人是个不久人世的客了,不如我趁早打个基础——便问江萍:“请问你这位大妹子是要找活儿干啊,还是需要找人干活儿啊?”
江萍:“大哥,我是出来想找保姆的事情干呢。”
许建国:“哦。那算是瞌睡来了有枕头——我就是想找个帮手的。我娃子他妈长年害病,需要找个人帮忙伺候,顺便料理家务。你看——”
江萍:“大哥,我是清泉乡小沟村的人。农村出身,伺候人啊,照看病人啊,都耐得细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