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结

不死结

云松坐在门槛上,看见那个女人着素色旗袍,从幽暗中走出来,渐渐显现苍白的脸。渐渐近了,女人伸出枯瘦纤长的手指,欲触碰他的头。云松头一偏躲开了,也同时躲开了那个梦。
云松睁开眼盯着黑暗发怔,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云松吸了吸鼻子,蓦然清醒。又是铃兰花香,他扭开台灯,一束淡蓝色的铃兰静静地躺在枕边。谁?是谁来过?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他自己的声音,绝望而恐慌。
1、
对于云坪镇的居民来说,俞云松已经死了三十年了。横波却不这么认为,她把俞家公馆收拾地一尘不染,相信某天,她的男人会笑笑地推开门,大声说,我回来了。她便躲在门后,出其不意地跳出来,在他嗔怒之前钻进他的怀里,咯咯笑开。
俞家公馆逐渐热闹起来,一对年轻夫妇搬了进来。可是第二天,年轻夫妇又神色慌张地搬离了。据说,他们的爱犬吠了一整夜,象是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横波心里也有些害怕,但她还是独自留在这里,她怕云松回来找不到她。夜渐深了,横波看了一眼手中带着露珠的玲兰,娇羞地笑了。横波,你象铃兰花一样清雅,云松喃喃叹息着,用唇舌细细地在她身上留下一朵朵盛开的铃兰。横波迷醉中,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歌声,时远时近,飘忽不定,象是在招唤什么。她心里一紧,皮肤上凉凉地生了一层鸡皮疙瘩。年轻夫妇搬走后,俞家公寓就只有她一人,歌声何来?
横波壮着胆子,寻着歌声而去。她定了定神,确信歌声是从二楼书房里传出,屏住呼吸,猛地推开房门。一个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背对着她坐在镜子前,伊伊呀呀地唱,且唱且舞,且舞且笑。镜子上折射出一张雪白透明的脸,唇却鲜艳至极。像人工着色的黑白照片,突兀地只红了一张唇。横波捂住嘴,忍住了尖叫出声的冲动。女人慢慢地转过身,眼波流转,笑容象暗夜里的玲兰,一点一点地绽放开来。横波冲着她笑的方向望去,居然看了云松,他懒懒地倚在书桌前,不紧不慢地解着衬衣的纽扣……横波心里象塞进了一团棉花,闷极郁极,却呼喊不得。
2、
第二天,横波终于又找回了自己。她倚在书房窗前,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昨晚只是做了一个梦?邻居黄妈挎了个菜蓝出门买菜,回头冲她笑了笑。横波一惊,黄妈?黄妈不是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吗?她觉得周身凉森森的,象掉进一个诡异的梦境中。俞家公寓的门嘎吱一声开了,一对男女亲密地挽着手走出去。男的,正是云松。女的,着素色旗袍,正是她昨晚梦见的那个。
横波心里有些害怕,更多的却是惊喜。长久地飘泊在没有爱人的空间,她都已经快忘记了自己的样子。现在云松终于回来了,还是那样英俊挺拔,还是那样言笑晏晏。且不管他身边的女人是谁,总算是回来了,不是吗?她兴奋地跑到妆台上前坐定,却惊呆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大声尖叫起来,在每个房间里狂疯地找镜子,结果都是一样,镜子里什么也没有。她思绪一片茫然,不知不觉走到一间密封的阳台上。一个女人背对她坐在白色高背椅上,膝上盖着一本书,象是在打盹。她轻轻地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女人的肩,女人的头瞬间滚落下来。原来竟是一架骷髅,皮肉早已朽去,头发却乌黑整齐地披在肩上,从背后看,就象在打盹。横波再也控制不住尖叫起来。骷髅膝上的书掉下来,封面上用小楷醒目的写着:民国十三年,顾横波购于汉口三联书店。横波轻轻地捡起书,是一本医书,书的主人在不死结一段着重划上了记号:不死结,位于心脏左上方一指,刀刺之,会出现假死现象,若及时止血,患者二个小时后醒转,但由于脑部长时间缺氧,患者有可能失忆。
夜幕降临,横波照例在枕边放了一束刚采摘的玲兰。然后静静地躺在一侧,幻想着云松在另一侧,她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轻轻地咬着他的后颈。他很快按捺不住,翻身把她覆在身下,两人便像两条涸泽的鱼,相濡以沫,享受垂死的极乐。横波咬了咬下唇,最近似乎太累了,才总会出现那些光怪陆离的幻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总是梦见云松坐在门槛上,一脸茫然,她伸出手,想摸他,他却躲开不见了。
半梦半醒间,房间好象有什么声响。横波睁开眼,赫然看见云松和那个女人在床前激烈地争吵什么。她竖起耳朵努力地听,却什么也听不清。半晌,云松突然转身走了。女人跪在地板上,一脸颓然。横波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快意,她伸手推了推那个女人,把云松还给我。女人却没有反映,神情木然地走出了房间。
横波追出去,却看到云松在翻箱倒柜,疯狂地找寻什么。她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蹭着他的背,喃喃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云松却不理会,径自找寻东西,神情凶恶。女人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东西是我拿的。云松掏出了手枪,指着女人,那你只有死。女人摇了摇头,凄然道,如果不是乱世,如果我们不是各为其政,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平凡的生,平凡的死,多好。云松冷笑,我们可以平凡的死,但不可以平凡的生。女人象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兴奋地叫道:不死结,也许,我们可以利用不死结,骗过世人,做一对平凡夫妻。
4、
横波大叫一声:不!你们当我是什么?可是没有人理会她。云松找到黄妈,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和黄妈详细讨论着不死结的计划。横波总算听清了:女人必须得死。就利用不死结让女人永远死掉。然后再利用不死结,让他换一个身份重生。横波忽然有些怜悯那个女人。爱情是什么?像她,在这里苦等了他三十年,他却带回了另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也只不过是他的一步棋。她突然有些恍然,她为什么在这里等他?
云松和那个女人走进密室,女人笑道,我就要死了,要死很久,所以一定要摆个舒服的姿势,我的王子,我等你来把我吻醒。云松眼里蒙了一层雾,低下头狠狠地吻那个女人,良久,他将一柄刀刺入她的胸膛。横波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在窗户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苍白透明,唇却鲜艳至极,像人工着色的黑白照片……她尖叫一声,所有的意识和执念都消散了。
云松再一次从梦里惊醒。二年前,他购下了这座宅子,奇怪的事就接二连三地发生。据说这是当年国民党一位少将军官的公馆。他在宅子的阳台上发现了一个暗门,里面居然有一具女人的骷髅,着素色旗袍,长发披垂着。他当即报了警,女人名叫顾横波,死于三十年前,心脏左上方有一处刀伤,应该是致死原因。云松捂着心脏,开始剧烈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