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和女人一起生活了八年。
八年的夫妻,让他们成了这个世上最为熟悉的一对。相互的身上,哪儿有毛,哪儿有痣,没有人比他们更为清楚。彼此的脚步声,睡觉时的打鼾声,再是熟稔不过。有些时候有些事情,相互之间只需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手势,对方就能完全清楚明白自己的用意。
他对女人很在意,女人每一个些小的喜怒哀乐都会牵动他的神经。他是要将女人完全的拥为己有,不允许有一丝遗漏的拥有,并且他现在也有信心对别人对自己说:这是我的女人。
女人现在是他的妻子,以前却是他的嫂子。
二、
堂屋的东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照片,几乎遮盖了半个墙。那是哥哥生前的照片,哥哥死后,他请人放大镶进了一个精美的相框。
每天吃饭的时候,饭桌上照例会多摆出一副碗筷,那是给哥哥预备的。一家人坐定,他便会对着墙上的哥哥说:“哥,我们开饭吧。”然后大家才会各自操起自己面前的碗筷。给哥哥预备的那份饭菜在桌上做过短暂的停留之后,通常会由他操起来,对着相框里的人说:“哥,这饭还是我替你吃下吧。”
他对女人是比较顺从的,常常女人说过什么,他就依了什么。只一个事情上,他违拗过女人。那是女人见屋里老是挂着一个死人的照片,心里瘆的慌,请求他摘下来,他几乎是动了恼怒。女人往常里没有见过他有过恼怒,想着应该是他们兄弟情深,也就没有坚持自己。
哥哥照片所在的这面墙,是他在屋中垒出的一堵夹山。夹山很厚,厚到可以容一个人侧身立下,于整个房间显得极不协调。他对女人说,那时他开始学泥水时,为了锻炼手艺,自己一个人瞎胡捣鼓的。那屋子原是预备给他娶媳妇用的,结婚前他就一个人住了进去。后来他把自己的嫂子娶了进来,同时也把哥哥的照片,“请”到了新房里。虽然别人看着极不舒服,但想着他对哥哥的一厢情深,也没有人说出什么来。
三、
八年前,他从外地回来,抱着哥哥一身支离破碎的血衣。他对人们说,他和哥哥为别人开矿搞爆破时,一个不小心,哥哥就被炸了个粉身碎骨,最后只见到了他的这身血衣。
嫂子见了血衣,当时就哭得昏了过去,才刚刚两岁多一点的小侄子更是扯着尖细的小嗓子哭得没有人腔。他看着心里极是不忍,就在众亲邻面前说自己要娶了嫂子为妻。
他的理由是极为充分的,害怕他们孤儿寡母的会受人欺负,倘使嫂子年纪轻轻的再寻了人家,小侄子会受委屈。
嫂子原本不同意的,说他应该娶的是一个黄花大闺女,而不是她这样死了男人的寡妇。
奈不住他的死缠烂磨,嫂子最终被她娶进了自己的房。小侄子也改了口,叫他爸爸。
日子也就由最初的不适应,慢慢的过到相得益彰上。女人的心,也由原来的在哥哥那里一点点的拢集到他身上。
八年了,这可是一个不短的日子。八年的夫妻,本不该相互再有什么秘密可言的。但他始终有一个问题没有同女人讲起过,他现在决议要讲出来了。
四、
就在他给女人讲出秘密的第三天上,公安局来了人,将他押上了警车。他们还着人拆了屋里挂着照片的那面墙,里面居然拆出一副死人的尸骨来。
水泥糊身的死人,竟然还有皮肤、毛发的存留,细细辨认之下,赫然就是当年的哥哥。
哥哥是被人杀死的,而杀死哥哥的就是他这个亲弟弟。
八年前,他和哥哥一块出外打工。哥哥撇下年轻的妻子和刚刚一岁的儿子,和他苦挣苦持了两年,挣了有十来万块钱。临回家时却因为分钱的多寡,两人起了矛盾,他在一气之下,用斧头劈死了自己的哥哥,那时他们几乎就要回到家中了。将尸身藏匿起来后,他便回家谎称哥哥被炸死。然后又在一个时间里,将哥哥的尸身偷偷运回家,灌注了水泥砌在墙里。
在被押上警车的一瞬间,他经过女人面前,用说不出来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他清楚就是这个同自己一起生活了八年的人告发了自己。然后重重地探出一口气,在心里说:女人心,海里的针,我还是没有摸得到。
事后,女人同人讲,自己受不了同一个杀人犯睡在一张床上。每天一闭眼,就看见他拎着斧头朝自己劈来,就看见他的哥哥血淋淋的站在面前。
五、
他是一个行将就死的人了,法律给予他以最严厉的惩罚,判处他死刑。
临行前,狱警问他还有怎样的心愿,他的要求出人意料,他竟然要见一见哥哥的那幅照片。
照片很快摆到了他的面前,看到照片他涕泪横流。“哥,打小时候,你就爱和我争东西,从来都是我争不过你。你的女人和我们是同村的,我起小就喜欢,谁知又叫你给争了去。在外面挣了点钱,你又想多占些,我这心里是气不过呀……”
“我杀了你,将你砌在墙里,挂上你的照片,就是要你天天看着,我是如何将你的老婆孩子都争过来了。争了你的女人,却发现她的心还在你那里,我不甘心哪!我用了八年,自认为彻底将她给争过来了,不想又将自个儿争到了死上。哎,你我争来争去,就算是我争过了你,又如何呢?我一死,那女人再一改嫁,孩子老婆又都成了别家的人,你我到底又争到了什么呢?”
……
他死了,死前没有一个人去瞧看他,一个杀死自己哥哥的人,又值得谁去睁眼看望呢?死后,女人连收尸都没有,就匆忙着改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