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日光灯依旧那么刺眼,每天的风景一成不变---抬头便看得见的黑板与永远都摆满书的课桌。
偏过头看见你睡得正香,披肩的长发此时乱糟糟地挡在脸的前面你却全然不知。我多想撕掉手中的试卷与你一起埋头大睡。而讲台上的老师正在唾沫横飞。
蓦然响起的放学的铃声,你揉揉惺松的睡眼拎起只有三本小说的书包从容地向外走,哪怕讲台上的老师还在为我们灌输某道题的正解。对于你的离开大家习以为常,而我多想和你一起离开。事实上二十分钟后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放学。你总是塞着耳机在门口等我,你说你讨厌教室里压抑的气氛,如同和一群会喘气会学习的僵尸待在一起。
自从来到这个学校我们就住在一起,互相照顾对方的生活,只怪我的父母身在他乡,而你双亲已故。晚饭总是你来做,你说我应该专心备考,不能在做饭这种小事上耽误时间。然后你把我推进房间转身离开,你只留给我你落寞的背影。有时候我会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你,我总会发现不一样的你。悲伤的,坚强的,脆弱的,抑或是倔犟的。你瘦弱的肩膀上究竟承担了多少,我总是这样想。
前几天我陪着你来到二十楼的天台画画,你说在这里可以把整个城市尽收眼底。你认真的描绘着这城市中冰冷而又高大的建筑,表情冷漠而又耐心。你总会刻意地把建筑物的钢筋漏出来一部分,你说那是这世界的真实模样。我站在你身后望着你的画版上成片的灰色发呆。突然你把它撕的粉碎扬向空中,然后你用尽每一种色彩试图使你的画鲜活起来,继而你咧开嘴笑得苦涩。你问我,很丑是不是?眼前的画如同一个调色盘一样色彩缤纷,却无关明媚。每一种颜色都鲜艳到刺眼。你又把它撕的粉碎,你说你的世界已无法再有色彩。
我记得半年前你曾努力为某杂志画插图,你信心满满地等待回复。而他们却说他们的杂志名称是阳光青年不是某殡仪管的宣传报。听到这样的回复我哭了,而你却笑了。之后你的画一次比一次灰暗,甚至刻意地把鲜活的事物画得毫无生气,你问我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艺术。明明是微笑的表情,我却从你眼底看见了巨大的哀恸。
你坐在天台的边缘,我坐在你身旁并轻轻拉着你的袖子,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敏感的你察觉到我的不安,你挣脱我的手,淡淡地说,别担心,今天我不会从这里跳下去。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也许明天我会从这里跳下去。
我下意识地朝下望了望,看着下面的景物蓦然一阵眩晕,脑海中竟闪现出你死后的画面,手心里都是冰凉的汗。
你看。
你的声音扯回我飘远的思绪,我顺着你的目光望去,才发现此时的天蓝得不可思议。我收回目光望着你,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世界。听见我的话你又对我笑了,不,你嘴角的肌肉又抽动了一下。
你曾经对我说你像是生活在一口深井中,明明看得见头顶的光亮却怎样也摆脱不了紧贴在身边的黑暗。你说那种抓不到的希望更让人绝望。我没有反驳你的话,也无法去解救你。因为我也在茫然的生活着,身边都是魔咒一般的分数和梦魇一般的试卷。
风扬起你额前的刘海,我惊异地发现你哭了,那眼泪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
夜深了,你已经睡了,我仍然在台灯下奋战。回想起昨天某同学因压力过大而在班导面前崩溃到失声痛哭的场面,愈加对眼前的试卷感到厌恶。我拉开窗帘望着深邃的夜空,有几颗星星稀疏地挂在上面,有气无力的,总有一种它们随时都会掉下来的错觉。
哪里都是无尽的黑。
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倾泻在窗台上,不知道怎样去形容那绝决的美丽,就像你一样。我转身关掉灯拿起试卷像你撕掉你的画一样撕碎了它们。安静的夜中那声音如此尖锐,像极了谁临死前的呻吟。
次日。阳光莫名的耀眼。
明明是你睡觉的时间而你不在,班主任的课突然改为自习。一切都告诉我这不是巧合,我渐渐地明白了什么,我告诉自己,别慌。可是我的手已经冰凉。
你安静地躺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我已认不出那是你。你似乎在对我微笑,但我知道这只是我的臆想,因为你的脸已经模糊。
你的周围开满了妖艳的花,也许这就是你要的最鲜活的色彩。
我退出人群来到天台,一眼便望见你陈旧的画板,我想那是你留给我的。我走过去翻开它,上面只有一幅画,那是你所有画作中最完美的一个。
画上的女孩裙袂轻扬,笑容清浅,身后是蓝得透彻的天。
右下角有你的正楷--我还爱这世界,所以,请带着我的梦想一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