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婆的脸很窄,窄得有些奇异。一只手罩住脸,整个头部,就剩下两只耳朵和头发了。六婆的脸也很俏丽,眉眼会说话似的,很耐看。六婆矮小瘦削,与那张窄脸正好相配,很是得体。
整体看上去,六婆白嫩,纤弱,娇柔,玲珑。男人看一眼,就想把她揣在口袋里带走。
早年,六爷带六婆回村时,村里人都觉得稀罕,以为六婆是一件会走动的玉器。六爷一直在外做生意。做什么生意,没人晓得。只晓得回来时,除了六婆,六爷两手空空。那时,六婆说着村人一句也听不懂的蛮语。听不懂也有人听。听话听音,六婆的声音好听。大虫听着听着,嘴角还流出了口水儿。大虫是个傻子,七岁时,就被父母遗弃在村子里。
在村里,六爷还有两间草房子。风一刮,摇摇欲坠。
六婆跟六爷在草房子里过了不到一年,就守寡了。
村里的光棍不少,几乎都去敲过六婆的门。六婆的门拴得紧,除了大虫,没人能在夜里能打得开。
大雪天,太冷了,冷得虫子都躲到土里了。大虫蜷缩在屋角稻草上。一只破碗撂在草垛边,里面有半碗水,结成了冰砣。六婆半夜里起来,冒着雪,把一头草屑的大虫领到草屋里,塞进了热被窝。
大虫头脸干净了,头发不乱了,穿得也整齐了。虽然还有些傻,却很少流口水了。六婆走到哪,大虫就影子似的跟到哪。人说,大虫的魂,被六婆摄走了。
有光棍凑近六婆,嬉皮笑脸地想占便宜,大虫就嚯嚯地叫着,抡起胳臂砸过去。光棍们对六婆有想法,却拿大虫没办法。二狗急不可耐了,趁月黑风高夜,去六婆的草屋里冒险。第二天,村人就看见二狗额上肿了个大疙瘩。二狗再看见大虫,不敢沾边,远远地骂,狗日的大虫,你是六婆的看门狗!
大虫只是呵呵地笑。
稍微得了空子,就有人问大虫,大虫啊,六婆夜里给你吃奶子吗?大虫只是呵呵地笑。人以为得意,又问,大虫啊,六婆摸不摸你的小鸡鸡啊?大虫还是呵呵地笑。
六婆有超常的好记性。只要亲历过的现场,村人报出日期,六婆就能说出其时的情景。即便过了十年二十年,依然记得一清二楚。人问,考上大学历史系的的三马,是哪天生的?六婆就说,戊辰年五月初三寅时;那天下着开门雨,一直下到中饭前才放晴;雨一停,王木匠女人就出来骂娘,说是蟊贼夜里偷了她家的四只老鹅;中饭后,铁锤爬到树上摘桑葚,掉下来被紫蕙柳戳通了屁眼;下傍晚,死鬼克勤老爹捡了五个野鸡蛋,都送给三马妈吃了。
谁家忘了老人忌日或者子女婚嫁日,就去问六婆。六婆成了村人的日历。村人只管做事,不问日月。历史都储存在六婆的脑子里,细节都活灵活现。
六婆自己的身世,却没人晓得。也许只有大虫晓得。但当着人的面,大虫从来不说话。没旁人在场时,才跟六婆说。说的什么,村人自然不晓得。村人只看见六婆走着路,会突然站下来,仰着头,听大虫说什么或者对大虫说上两句;然后,一前一后继续走。
有人说,大虫根本就不会说话,自小就没说过囫囵话。但是,当大虫妈妈十年后再次出现在村里时,村人惊呆了。大虫妈妈是和一个秃顶男人开着小车来的。那是一个杨树花漫天乱飞的日子,跟在六婆后面的大虫突然叫了一声“妈”。那一声“妈”,叫得很清楚,跟二狗和三马叫“妈”时没什么区别。叫过之后,大虫回身向庄子西北角呆望。白色的车子,就在那时出现了。村道上被轧出很深的车辙。村人还在疑惑,大虫已经向车子跑了过去。跑动时,左腿有点撇。穿红风衣的女人先下的车,下了车,抱住大虫就哭。女人哭声很响,把大虫的呜呜声盖住了。秃顶男人也下车了,给围上来的村里男人散烟,一边笑着点头,一边说着感谢的话。
大虫说,六婆!六婆好!
这才有人想起六婆。再找六婆,却不晓得六婆去了哪里。满村子找遍了,也没找着。
车子走了,六婆突然出现在草屋前面。瘦瘦小小的六婆,捂着脸在哭。村人围上去,说着散散淡淡的话。二狗对村人挤了挤眼,凑到六婆跟前,蹲下身子,掰开六婆的手。
六婆的手被掰开了。那一瞬间,村人惊呼一声,倒退了好几步,差点魂飞魄散。
他们看到的,是一张狐狸的脸。
的的确确是一张狐狸的脸,不过只有那么一瞬间。十多年后,亲历那个现场的村人,一齐向回村采风的三马复述当时的情景。
村人还说,六婆是在大虫被带走的那天夜里失踪的。杳无音信,一去不返。
三马对村人的记忆很是怀疑。他是晓得的,六婆在的那些年,村人早已懒得记住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