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黑煤年代

我的黑煤年代

我的黑煤年代是父亲赐予我的,在记忆的深处,温暖又慈祥。
父亲总是很能耐,能让住在农村的五口之家烧上煤,要知道,在远去的七八十年代,烧煤,是要凭借计划的。
起先,父亲醒目的“邮电”自行车隔上一段时间就会驮上两车篓藕煤回去。我和弟弟帮父亲卸煤,一个六岁,一个不到五岁,我搬两个,弟弟搬一个,来回于我家稻场和灶屋之间。再年,我依然是搬两个藕煤,弟弟却搬了三个,有时候还要搬四个,母亲不准才罢休。帮父亲卸煤,是我和弟弟少有趣味的事情。那些煤,有整齐的蜂窝眼,到现在,我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有几个蜂窝眼了,只记得藕煤有大小,按公分为单位,九公分的要小些,十二公分的要大些。
我家烧的是九公分的煤。煤炉子是圆柱形的,灰头灰脑的,放得下三个藕煤。拉拉煤盖,藕煤燃出来的火很好看,蓝色的火苗从蜂窝里整齐飘出,像跳舞的妖精。烧藕煤干净,在农村那个年代,烧藕煤是件很时尚的事情,不是每家每户都烧藕煤的,父亲成全了我家在村里的唯一骄傲。为什么这么说?父亲虽然在县城工作,母亲也在村上教书,但我们家历经火灾、孩子又多,家境并不殷厚。但父亲总是让我们过着与农村娃子不同的生活,于我,城里孩子戴的风雪帽我有,农村娃没穿过的花裙子我有。我还有桃红色的纱巾,印有“海瑞罢官”的铁质文具盒、双肩书包、高筒靴子。
生火需要硬柴和软柴。软柴是我和弟弟放学途中捡回的椿树枝,码满山墙,那是我年幼记忆里最为得意的事情。硬柴是做木匠的姑父锯下来的木块,父亲拢堆重新加工,劈成更小些的。后来,父亲每年冬天用他那辆载重的自行车驮回来一麻袋黑炭,够我家生火一年还有剩。
后来妹妹出世,我们三姊妹不再随母亲在校搭餐,母亲自立厨房,一间办公室既作办公用,又作寝室用,还做厨房用,好多次梦里,我总是梦见母亲的那间屋子。
母亲在校做饭依然烧的是藕煤。母亲的房间紧挨着教室,一个炉子支在房间外面,挨着墙壁。母亲包一个班(一年级或者二年级),除了体育课,数学、语文、唱歌都归母亲教。母亲总是在教好课的同时又把年幼的我们带好,到了吃饭的时间,饭菜也自然熟了。在我佩服母亲能干的同时,对曾经宽厚过母亲的校长和同事,我更是怀着莫大的感恩之心。母亲控制好煤火的大小,一堂课四十五分钟,饭在藕煤炉上煮着,课间十分钟,母亲抽开炉子的盖子,火慢慢大起来,饭,也就熟了。饭锅挨着炉子放着,炉身是热的,饭不会冷到哪里去。就在这课间十分钟,母亲还能做好一道菜——通常是豌豆咸菜汤。后来长大成人,我再也没吃过这道菜。
我家也有烧十二公分煤的时候。腊月,母亲放了寒假依然外出开会、学习,我和弟弟妹妹在家掰着指头等过年,盼着父亲回家。腊月底,父亲也放了假,从县城回来过年。父亲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生煤火,烧水,洗床单、帮我们几姊妹洗邋遢,洗衣服。小的藕煤暂时不烧了,大过年的,要烧大些的火才行。除夕那天开始,大的小的炉子都给生火,要炖猪蹄、炖萝卜、煮藕、煮饭。
我十岁光景的时候,父亲不再用他的自行车载煤回来,而是拖了一大卡车的煤回来,隔壁左右的邻居各家几百千把斤的分。父亲能做城里的工作,也能做农村里的活计。父亲拖回来的是黑煤,贼亮贼亮的。黑煤经烧,耐燃,火劲足。烟煤易点燃,却不经烧,烘几下,火劲就过了。父亲也帮乡亲们拖烟煤。烧窑,烟煤和黑煤混着烧才烧得出上等的红砖来。
父亲买回藕煤机子,自己做藕煤。父亲选晴天休假在家,拢上几百斤黑煤,还要掺上一定比例的泥土,和上水,调匀。把煤调匀是需要技巧的,水放多了,煤是稀的,机子出来的藕煤站不稳,得添煤重新调和。土掺多了,煤不好烧,燃不动,往往熄了不说,还糟蹋煤。父亲做藕煤的时候,弟弟在一旁摩拳擦掌,总想展示一下他男子汉的气概。弟弟猴精猴精的,机灵没得说,力气却没几斤。一个藕煤机子十几斤呐,钢铁做的,猴一样瘦的弟弟难得使动,往往是机子里储满了煤,脚却没有力气将储了煤的铁筒子压下来,让煤从筒子里好生生的挤出来,稳稳当当地站在地面上。等弟弟有力气有技巧会做藕煤的时候,我们家又举家搬到城里了。
隔上两年,我家的碎煤、陈煤就有那么一堆了。多是腊月,选了大好的晴天,父亲将它们调和,不做成藕煤,整成饼子煤,大小随性。那样的煤不像藕煤,属于一次性燃烧,有专门的瓦炉子,多是来了客人炖菜才用。藕煤可以常年不熄火,换下最底下的那个藕煤,再依次将中间的藕煤放到最下面,新鲜的煤放在最上面。冬天,一天到晚都有热水,家里也暖烘烘的。不过,要注意煤气。煤气,父亲经常叮咛的事情。在学校,晚间睡觉前,母亲把炉子拧到房间外面,那样就不会有煤气中毒的事件发生。在家烧煤煤气的事情要稍微好点,厨房隔睡觉的房间还大的空间,尽管那样,父亲叮嘱将厨房的窗户都是要敞开的。
我家烧煤并全是父亲有本事弄回煤。尚未包产到户的时年,我家几乎分不到够烧的柴禾,只得烧煤。后来,我家分了二亩五分田,割稻下来的草都给了爷爷家搭成了草垛,他们家人多。再说,我们一家除了周日和寒暑假在家做饭,其他时间都在母亲学校住宿。
燃过的藕煤母亲积攒在那里,等完全冷却后用盒子装好,等有了几十个,母亲将它们捣碎,用来铺路。煤灰不多,铺在我家稻场的周边上,铺出窄窄的一道,人能走过就行了。后来,家里烧了红砖,有了多的煤渣,父亲将它们铺在屋后的渠道上。铺了煤渣的渠道,天下雨都不会生泥泞。再后来,通往学校的那条主道也铺上了煤渣。母亲的学校一个学期下来的煤渣都铺在操场上了。铺了煤渣的操场,雨天、雪天,学生们也能上体育课,开运动会也不会担心雨天的干扰。
七十年代末,我们的乡村难得见到鹅卵石,更不说路上、稻场铺上水泥。雨下上三天,稻场、渠道、路干,走人的地方都是深浅不一的泥巴,等雨一停,家家户户还得用铁撬平泥巴,否则,稻场不平整就晒不好稻子和菜籽了。天晴几日路面即便干了,泥泞就成了凹凸不平的坎坷了,走泥巴路,俨然成了农村最不光彩的历史。好在,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一些年了。
第一次去慧子姐姐家,见她家有煤气管道,却依然烧煤。慧子姐姐怎么也不会想到,每次到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