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由武汉开河机场飞抵西安,作暂短停留后,再飞乌鲁木齐。第二次起飞时,夕阳西下,几近落山。从机窗望去,机翼上那一抹夕阳的反光时隐时现,如此达三小时之久。乍迷顿悟,盖因飞机追赶太阳之故。我辈并非夸父,然作追日之举,欣然会心。
孩提时代心中最早有了新疆这样一个地域概念,是二舅去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听说那是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乘火车都要走上一个礼拜。幼小的心目中,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段距离,以为那是无法用数字去计算的。后来,对于新疆更多的了解,是那些优美的歌词:“我们新疆好地方哎,天山南北好牧场”、“达坂城的石路硬又平哎,西瓜大又甜”……知道了延绵千里的天山,知道了一望无际的戈壁草原。再后来,从小人书、连环画和语文课本上,了解了张骞、林则徐那样一些去过新疆的著名人物,还了解了许多新疆的民族风情、物产、历史沿革等等。于是,我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去到那个远在世界尽头的地方。去看二舅,去吃又大又甜的西瓜、葡萄和那不知道长什么模样的哈密瓜。我觉得,那里是我最可能去的地方,那里有我的二舅。除了家乡,那里是唯一与我沾上一点儿关系的地方。
二舅去新疆没几年,外公念子成疾,写了许多信去。二舅终于回来了,还为我带回了一个舅妈。虽然如此,但我仍幻想着去到那个地方。这一幻想,就幻想了半个世纪。
真正要说起来,我对新疆的全面了解,是在大学时期读了唐代边塞诗人的边塞诗,如涔参的“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样一些诗句之后。新疆,最原始的称呼是柱州,汉称西域,清改现名。早在原始社会时期,新疆与中原在经济与文化上,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成书于战国时期的《山海经》和《穆天子传》中,有周穆王西巡昆仑,与西王母宴饮酬酢的故事。两汉统一西域,开通丝绸之路,东西方文化在这里大汇聚、大交融,促进了新疆经济文化的空前繁荣。天山北部的草原游牧文化和南部的农耕文化迅速发展。随着军事屯田和汉族移民,中原的先进文化和耕作技术的传入,形成了以汉文化为主的屯垦文化。
当然,我的了解,仅限于书本,全然没有感性认识。这次借了工作之便,终于踏上了这个梦想之旅,并有了追赶太阳的切身体验。我欢欣鼓舞,将要踏上的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会与我的想象有怎样的差异,又会带给我怎样的感动与惊奇?我设想着,也期待着。
新疆地域辽阔,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无数,我深知,靠一次走马观花式的旅行,不足以窥其皮毛。因此,本次旅行,除乌鲁木齐的市容、天山天池的雪景,还有达坂城、吐鲁番、火焰山这样一些必看的景点外,重点放在对生产建设兵团的考察上,去感受他们在那片土地上创造的奇迹。按照这样一个既定目标,到达乌鲁木齐后的第二天,便在导游的带领下,驱车由乌奎高速公路,沿天山山脉,一路向西,经石河子、奎屯,向伊犁进发。
我们的导游小姐,是生产建设兵团第三代建设者,曾生活在远离团场的偏远农场,熟悉那里的生活,一路上都给我们讲着建设兵团的历史沿革、机构体系、分布位置、人口及生产生活情况。
车窗外,左边山峦起伏,那是天山山脉,时不时能够看到远处山峰上皑皑的白雪;右边一马平川,那是生产建设兵团开垦出来的田野,一些人和机械耕作其间。田野的广袤令人震撼,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以前,这里大部分地方还是一片荒野。近半个世纪的屯垦,如今荒野变成了良田。眼下正是播种时节,看上去显得有几分荒芜,但可以想见,丰收时节的景象,必定是麦黄如金,棉白似雪,一望无际,那该是怎样的动人心魄!
屯垦戍边事业源远流长,从西汉开始,历经东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元、明、清,长达两千多年,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建立,却是空前的。它的规模之大,历朝历代无与伦比。且不说二百多万的人口,单就石河子、五家渠、图木舒克、阿拉尔这样一些通过屯垦发展起来的新兴城市的建设而言,也是难以想象的。导游小姐介绍说,生产建设兵团最早建立起来的城市石河子市,已经成为了新疆的第二大城市,是全国四个“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之一,并且是四个中唯一的一个内陆城市。
说到这些,导游小姐十分感慨地说:如今的生产建设兵团,无论是生产条件还是生活条件都非常的优越,与二三十年前比,真有天壤之别。她给我们讲了这么一件事:在她一岁多的时候,突然得了一场病。母亲用自行车带她去团场卫生院看医生,清晨出发,骑了一整天。有时道路泥泞,车轮常被泥土粘住,骑不动,只得下车来推。傍晚到时,她快不行了。母亲已经打算放弃了,医生却救活了她。说这事时,她有几分伤感,又有几分庆幸。受她的感染,我亦感慨万千。是啊,兵团的建设者们创业初期有多少的艰辛不为人知,它们被淹没在了一年又一年丰收喜悦的海洋里,或者凝聚在了一座又一座拔地而起的城市建筑中。只有那些亲历者自己,依稀还能记得;偶尔提及,或许感叹一回。
两千多年的屯垦戍边,促进了新疆与内地经济文化的传播和交流,极大地推动了新疆社会经济的发展。如果说,古代的屯田士兵给西域带去的先进生产工具和农业经验、技术,是整体地提升了西域的文明程度,那么,新时期的兵团建设者则是创造了新疆的全面繁荣。为此,我在心里对他们抱着一份深深的敬意。这时我明白了,我的追日之旅,其实是要追寻他们的足迹——这是我内心多年来的宿愿!
在我陷入遐想的当儿,车内一阵躁动。朝前望去,夕阳正红;天际边,一道旋尘冲天而起,煞是壮观。这大概就是前人诗句中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象吧!收住思绪,我发现,我们的汽车,又在追赶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