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的小脚

婶婶的小脚

婶婶是小脚女人,十几岁我就知道。他们一家是1972年秋天,随大女儿嫁给我村户县苍游乡莫寺坡村当时的文书而举家迁移。那时候,关中已经很少见小脚女人,所以全生产队的人都用奇异的目光瞧这个高大个子的中年女人,看她如何走动,看她怎样抗锄头下地。特别是用架子车拉粪拉土,看小脚在田野里凹凸泥泞中如何拽。
几十年过去,最近因搞农民工培训,来婶婶家找她的小儿,才有机会与婶婶聊天。2010年7月18日中午,再次来婶婶的门前,大门上锁。对门的年轻媳妇说:“礼拜去了,一会就回来。”说话间,小儿媳妇骑红色电动车带婶婶回来,旋风似地到了门口“咯吱”地刹住。
婶婶见我,满面笑容:“进屋,进屋!为娃的事情,叫你他哥跑了几趟,不好意思。”我说:“填好了,来送户口簿。”婶婶说:“良儿懒,叫你他哥跑几趟。”我说:“良,每天要干出力活,累嘛。”婶婶是82岁的老人,虽拄根拐杖,但仍然像当年从商县才迁来的那个样子,端庄挺拔周正,只是头发斑白,其他视乎没改变。在此我抓住时机用数码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我问:“婶婶,你去礼拜,能听得懂吗?会唱歌嘛?”她说:“大戏我看不懂,听不来,但是耶稣圣经我能听懂,歌曲也能随大家唱,我爱我神。”又问:“婶,你是那年开始信耶稣?”她说:“三十多年了,就是五十多点。”婶婶取来小板凳让我坐。
“婶婶,能记得你什么时候缠脚的吗?”
“能,知道!已经七岁了。”
“那你有没有反抗?不准缠?”
“没有。呵呵,大人要缠就缠,比我大的都缠了。大人说,不把脚缠小了,人长大了谁要。”
“我知道五四运动,倡导妇女解放,反对缠脚。看户口簿,知道你是1927年12月生的,怎么还缠脚?受那个苦难呢?”
“我娘家在商县洋芋沟,山大沟深,外边的事情不知道。我妹子,小我三岁,就没缠脚。”“我十五岁嫁给了神庙乡庙弯村魏家,把可怜受扎了。山沟沟土匪多的不得了,虽然甚不骚扰穷人,但一来土匪,人就害怕,脚不听使唤,只能跑一点点山路。跑到坡坡。我眼见土匪把大活人绑住,用柴禾烧死。你魏叔家我妈,四十二岁就气死了。为啥?抓状丁,俩儿子都让抓了,气得不得了。你叔命大,在黄河里行船,叫水吹了,船翻了。你叔漂到岸上,逃了回来。一路上要饭吃树叶,白天不敢走,黑里跑。我在家,能愁死了。”
“过去就是可怜,像婶婶你这样的小脚人更难。”
“72年来户县,那个时候真个的可怜的很,人多,粮食分的少,二三月青黄不接,饿着肚子还要做活,打粪拉粪,盘炕拆炕,黑里还要开会。我这个小脚,天天疼得受不了。那时候,我真格后悔了,早知道这样,就不来山外。来的时候,你叔在山村里还当干部,有个南部长说:‘魏民禄呀,你是日子过不过了,还是没有饭吃了?还是看不起我们,你为啥一定要到山外头去呢?!’才搬出来,在生产队那几年,简直受不了不习惯。”
“是呀,婶婶,现在好多了。”
婶婶转悲为喜
“地一分,自由了。在自己地里做活,由得自得,也不怕丢人,生产队,总害怕落到后头。”
“婶婶,你这几年回过老家商县没有?”
“回了几次,现在,交通便利,山里也好得很。妹子身体好,一家子都好。”
在我们村,婶婶的俩个外孙都建起了楼房。来我们村的三个儿子,不是匠工就是工地主管,生活滋润。大儿子前些年也迁到三原县。
临走,我问:“婶婶,你有没有一双新的或者是有绣花的鞋?”婶婶笑呵呵:“没有,没有。把咱还高贵的。”但她还是热情地到卧室里取来一双布鞋让我看,拍了几张照片,婶婶高兴而不好意思地笑。小儿媳妇把中午饭做好了,婶婶一定要我在她家吃饭。我说:“必须回家,俩人的饭,我媳妇也做好了。热天,不吃就坏。”
2010年7月18日中午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