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父亲，当然是在梦里。梦是个好东西，可以叫死人活来，把遥远拉到近前，让虚无成为实在――虽然最后还会回到虚无，毕竟实在的那一刻，让人温暖如初。有些日子没有见过父亲，即便在梦里，也很少遇到。不知道这要感谢还是怨恨时间这家伙，是它让曾经伤痕累累的感情世界慢慢修补，除非拿手模挲，那道大大的裂纹也渐渐看不出痕迹；是它让浓烈的思恋稀释、浅淡、成为陈年旧迹。
父亲从那个秋天发病，到那个冬天离开，只有短短的三个来月。七年前那个秋天的此时此刻，我跟弟弟把父亲接回家不久，正遵医嘱静养。两次住院保守治疗，已经让父亲真正地感觉到病来如山，过去从来不服输的他终于在病魔面前低下了头，安静地躺在了炕上。记得出院那天弟弟找了家宾馆我带父亲去洗澡，父亲浑身无力，我只好把宾馆的小圆桌弄进洗澡间里让父亲依坐着。他就像小孩子一样，由我摆弄着搓洗了全身，然后半抱半背到床边套上衣服，仰躺了半天才搀扶着出宾馆。父亲暂时安定后我和弟弟各自回单位上班，由两个妹妹轮流照料父亲的生活起居。那些日子稠密的电话里，除了问候，最怕的就是听到妹妹说父亲吃饭不好的声音。如果那天说还不错，那么对应的就是我这一天工作生活的愉快，梦里都是父亲痊愈健步而行的身影。但是一切美好的愿望都不抵现实的残酷。父亲最终依依不舍地跟我们告别，我心里留下了他挂在眼角上的最后一滴眼泪。
想起父亲刚刚离开的那些日子，心里马上就泛起酸楚。因为那时候除了忙碌着操办丧事，还顾不得伤悲。在我心底里，伤悲都算不了什么，只有按照父亲的临终遗嘱把丧事办好才是最主要的；抑或在父亲留下的基因里，作为男人，也不是难过的时候，而应当勇敢坚强，应付好所有面对的事情才最重要。当然，还有照顾好母亲的生活起居，把未能表达的孝道继续下去的现实责任。自然，这一切都需要压抑强烈的苦痛、人生从未经受过的悲伤，以及不得不故作姿态表达刚强的无奈。心如刀割而无法释放，只能让那种苦与痛在心里慢慢煎熬，慢火炖苦药的味道，无时不刻地飘荡在空中。
大约过了半年多，那种苦楚的味道才淡了些。那些时间里，母亲的病正在好转，我心中又升起新的希冀，期待着母亲能健康快乐地一直跟我走下去，或者多走些年程的想法也是减淡心中悲痛的重要因素。情感转移，是医治情感苦痛最好的良药。因为有母亲，所以我得以较快从痛苦中恢复。半年之后，我开始把父亲生前留下的文字翻出来一点点地往电脑里输入。这个输入过程，既是重温父亲的过程，也是加深对父亲理解的过程。父亲出身贫寒，幼时失父，受尽苦难。但他聪颖过人，在一生仅有的两年半耕半读机会里，豁亮了眼睛，开启了心灵，学会了读书。而会读书，让他的人生有了根本性的变化，让他从此完全区别于其他种地的农民。作为一个会读书的农民，他身上表现的东西，是在我们那个小地方方圆几十里很少有的。因为这样，他才成为一个让人尊重的人，一个为人处事高大的人。在十来万字的日记及回忆里，我感受最深的还是父亲对儿女的照顾与体谅，以及对别人的体谅关心；是哪怕自己苦累也从不屈服的性格，是所有事情都赶在前面日子也要过红火的精神；是他一生好学上进并把这种习惯传到后辈身上的品格。每一个人谈及自己的父母都不乏溢美之词，我说不出太多好的辞藻，我只能感谢父亲的养育与教导、以及几次终生难忘的体罚――如果不是父亲如此严厉地管教，有些不良习惯可能会影响到人的终身前途。为什么我如此热爱并孝顺我的父母？是因为他们从小对我的言传身教以及严格管教。就跟我从谈及孩子孝顺与否时的不少人中得到的结论：所有现在还懂得孝顺的孩子，一定是父母管教严格的孩子；没有几个从小宠爱溺爱出来的孩子懂得孝顺的。虽然这结论有些武断，但对于多数人来说，确实是普遍情况。
再过两个月零4天，就是父亲逝世七周年的日子。父亲是跟着秋天的季节慢慢凋谢的。秋天收获也凋零。父亲一生收获了许多：社会声望、家庭团圆、子孙茁壮、老来享福；父亲也没逃过自然规律的制约：一切安好，便是尽头。季节一来也挡不住寒风的收敛，落木萧萧下，寒流滚滚来的时候，父亲终于像山样地倒下了。2500多个日夜里，我感觉得到父亲经常会来看我，看我们。我还会看到父亲在坟茔下棺材里的模样，在我心里，父亲从来也没有死去，他只是换个地方歇息而已，因为他这一生实在太苦太累，他经历的东西，如果没有他遗留的文字，我们连想都无法想像。
再次见到父亲，父亲在一个不太熟悉的小院门前菜地里浇水。我梦到过许多浇水的情节，这次梦里还是一样，一个声音告诉我，这就是我们家门口的小园子，但与现实的情形有些异样。水很大，不好控制，我有些着急，父亲在帮忙。菜地里青青的韭菜油菜，长得好旺的。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寓意，我只知道能在梦里见到父亲，好幸福的事情。
是天冷了父亲在过问我们这边冷不冷，加没加衣服吗？刚刚降下温来，我们在电话里关心儿子的也是这些老话。一辈一辈，说着同样的话，关心着同样的事情，这就是血脉亲情。曾经是这样，父亲如果现在健在，一定还是这样，错不了的。
父亲母亲，您们在哪边可安好？别急，再有半个来月我就会回去，就会到您们面前亲自报告，我们一切都好，孙儿也好。在您们的庇佑之下，用您们心血浇灌成长起来的人，勤恳踏实生活工作着，那能不好呢！
2013年10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