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吉

他生于春天。就在一个朴实的小村里。那时还未到清明，院子里的杏树花开正好，串串粉白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当风吹过，就有无数细碎的花瓣儿闪闪飘落。
他生得眉目清秀。白嫩嫩的小脸儿，笑起来如豌豆荚一样细细弯弯的眼睛，真是爱煞了每个来看的人。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两岁多了他还不会言语，到了入学的年龄却只会傻傻地笑。父母带着他跑了一家又一家的医院，诊断结果都是先天智障。也就是说，他的智力将永远止于六、七岁的年龄段上。可怜他的母亲，还没有从这个打击中醒过来，另一个打击又接踵而至——他的父亲不堪重压，抛妻离子，一去没了踪影。
无数个泪流成河的日子，使得他的母亲，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霾，再也不能清楚地目睹他那无忧的欢颜。医生说，这种白内障手术，必得眼睛完全失明以后，才能够进行。那得多少费用啊？他的母亲摇头叹息。他一边用手去抹母亲的涟涟泪珠，一边含混不清地安抚：“儿子挣钱，给妈妈治眼睛。”母亲苦笑。让她稍感欣慰的是，她的儿子虽然智力不及，但却十分懂事和疼惜母亲。父亲走的时候，他已经十岁了。他很想念父亲，时常捧着父亲的照片亲吻，却从来不曾在母亲面前提及。看到母亲要做什么事，总会去抢着来做。就是在路上逢了相识的人，也必定要站好，两只手臂笔直地贴于腿旁，恭恭敬敬地道一声：阿姨好。或者，叔叔好，姐姐好……等到人家点头走过，他才继续前行。如若遇着左邻右舍的老人，更要抢过手里的重物，吃力地提着送至家中。那样子，让人心里，既酸又甜。
十四岁的他，自从得知母亲的眼病以后，每日一大早便不见了人影，一直到天空落下黑幕才归来。有时候，带回几张破旧的钞票；有时候，粗黑的手里捧着一包点心或者几只面包。母亲百般询问，这些东西是如何得来。他却怎么也不肯开口。一天村里有人进城，回来说，看到他在一家小吃店里，卖力地洗盘涮碗。那天晚上，他憨憨地笑着，将两个馒头送到母亲面前时，母亲握住他皲裂的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那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按说十八岁，该长成棒实的小伙子了。可他羸弱的身材，看上去仍旧像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母亲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脸庞，说要随他进城，为他添件新衣裳。他可真是高兴坏了，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红晕——他也懂得爱美了。很久没有添置新衣，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又破又短。
一路上，他与母亲不停地说说笑笑，母亲许诺，中午回家时，给他买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走出这条小巷，就到了进城的马路了。他牵着母亲的手，左看了右看，小心地准备走过面前的十字路口。就在这时，“呜——”地一声巨响，是的，是巨响。他看到一辆摩托车摇摇晃晃，发疯一般向他和母亲冲来。他恐惧地大喊：“妈妈！”突然一个转身，用头撞向母亲。等到他的母亲从地上爬起来，他在路边蜷成一团，已经没了气息……
那个酒醉驾车的人，最终被判一次性补偿给他母亲二十万元抚养金。在场的村人悄声议论，看人家，养个傻儿子不但没有拖累人，临了还给母亲赚了一笔养老金！这话如万箭穿心，他的母亲当即瘫倒在地，被亲友背负着离开法庭。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母亲一下子推入了万丈深渊——她眼前唯一的光亮也彻底消失了。可是无论如何，他的母亲都不肯去做手术。家里的亲友，为了安抚她，用赔偿来的钱，相帮着把他家破旧的草屋拆掉，重新翻盖了一座新瓦房。新瓦房很漂亮，招来许多村人观看。而他已神智不清的母亲，则整日地捧着一盒生日蛋糕，坐在新房的檐下，对着那株杏树长一声短一声地哀嚎：“春吉——春吉……”
是的，他叫春吉。他生于春天。他的母亲清楚地记得，那时还未到清明，院子里的杏树花开正好，串串粉白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当风吹过，就有无数细碎的花瓣儿闪闪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