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谚语说,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可见过年是要剃头的,其意义主要在于图个吉利,图个新气。一年忙到头咋也得把自己收拾得干净点利索点,置一身新衣裳,没钱的新衣服可以省了,但剃头是不能省的。这是老辈子的教导,因此,你就可以看到进入年关后的理发店生意红火的不得了。师傅们一大早开门,一直忙到深夜。不过忙是忙,脸上还是荡漾着满意的笑容,别人剃头过年,他们落个钵满盆满。
记得小时候在乡间过年,剃头都成为一件难事,我最害怕的就是妈妈摁住我的脑袋,拿一把剃头刀子像削苹果似的一点点的给我剃头,那种痛苦至今想起来都浑身打颤呢。我小时候的头发特别厚,而且还特别硬,大人就说,头发又厚又硬,长大了是个受苦的命,我也压根没想自己长大要享什么福。剃头是个技术活儿,不是谁的妈妈都能为自己的孩子剃的了头的。记得那年过年时伯父给他的大儿子剃头,可能是伯父的技术也有限的原因,没有给老大不小的堂兄剃好头,堂兄就又哭又闹,惹得伯父火了,端起地上刚刚洗过头的大铁盆就在堂兄的脑袋上砸去,男人生了气实在太可怕了,铁盆在与堂兄的脑袋发生撞击后,铁盆破了,当然堂兄的脑袋也开花了。看到这一幕伯父也傻眼了,把破了的铁盆攥在手里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一动不动。村里不时地会出现挑着一头热的剃头挑子来走村串巷的剃头师傅,师傅把挑子往村口一撂,生火、磨刀,一会儿来剃头的就排起了队。剃个头也没几个钱,除了把剃下的头发拿走再给个三斤核桃二斤枣的就打发了。我们弟兄几个倒是没有去过这种摊子去剃头,都是妈妈大包大揽。
小时候的头发感觉到总是长得很快,没有几天时间就长了,妈妈就要剃。每次剃头我都要撕心裂肺的惨叫,妈妈就警告我,老实点别老动弹,我拿的可是很快很快的刀子啊,你瞎动就把你的头割破了。我一听就一动不动地缩着个脑袋呲牙咧嘴发出咝咝的声音。但有时候妈妈的剃刀并不快,实在是疼痛难忍,就要歪脑袋,一歪,剃刀的尖儿就把头皮划破了。妈妈就埋怨,看看,不让你动你就动。然后赶紧在地上抓起一撮碎发敷在伤口处。剃刀剃出的发型很特别,上下发线分明,齐暂暂的,没有过渡,就是人们常说的盖儿头。其实,妈妈也不想给我们剃头,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看到我们每次剃头时痛苦的样子,她也难以下手。有时候就索性用剪刀剪,剪头发是不疼的,可是很不好看,跟狗咬了似的。但那时候小,并不懂得外表形象多么重要,所以也落得开心。平常可以这样来打发一下,但过年必须要剃一个干干净净的整齐的脑袋才行,过年嘛。
剃头在小时候的确印象深刻。后来村里有个年轻人买了一把理发推子,我们就彻底从妈妈的剃刀下解放了出来。每次头发长了,妈妈就给两毛钱让我们到有推子的年轻人那里掏钱让人家来打理。推子理出来的发型果然漂亮,至少不是盖儿头了,明显精干了许多。村里的孩子们也慢慢都从剃刀下逃离了出来,纷纷涌向有推子的年轻人家里。这个有经济头脑的年轻人毕竟不同于其他人,后来终于离开了村子到了城里工作和生活了。这是一句闲话。
村子里有了第一把理发推子,紧接着就有了第二把,第三把了。我爸爸也买了一把,我们弟兄几个就自己学着使用,然后彼此给对方理发。爷爷看见这新鲜玩意不错,也让我们给他理。他很高兴,从此也不用每次剃头到村里找人了。妈妈把剃刀彻底的收了起来。
村里有个五年制的小学,来了个老师是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我叫他姐夫,虽是同辈,但年龄很大了,他的儿子只比我小几岁。姐夫的理发手艺特别高,什么样的头他都能理得很好。小学校就在我家跟前,我那时已经上中学了,平时没事时就到学校去玩。姐夫就说,你的头发长了,我给你理吧。然后就在办公室中间摆上椅子,把门上的门帘摘下来,围在我的脖子上。边忙着这些边不停的告诉我说,我的手艺肯定让你满意,公社主任的头都是让我理的。我在那又大又圆的脑袋上就像摸西瓜一样地摸来摸去。公社主任那可是官呀,大官哩。但他的脑袋也是由咱随便拨弄。姐夫手不停,嘴也不停。我发现他给别人理发比教书还能找到感觉。紧接着又说起他的儿子如何如何优秀,语文成绩从来都是名列前茅,特别是毛笔字写得好,每年过年村里各家各户的春联都是出自儿子的手。关于他儿子的事迹我也有耳闻,确实不错。姐夫家离我们村不远,再说我们也是亲戚嘛,总是知道一些情况的。不一会的功夫,我的发型出来了,果然不同一般。我那时候好歹也是个中学生了,对自己的形象还是很在乎的,看见经姐夫打理的发型就是与众不同,心里很高兴,也就相信他所说的话。后来只要头发长了就到学校找姐夫,直到姐夫调走。
好多年没见到这个远房的姐夫了,那还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在乡间路上不期而遇。他当时已是乡里的教办主任了,听说他的儿子不争气没考上大学,威望多少有些下降,儿子的落榜对他打击很大。在路上碰上时,我主动叫姐夫,上去问寒问暖。姐夫的笑容很尴尬,决计不提我上大学的事,只是像忽然想到了一句话似的地说,你现在的发型不如以前的好,我以后也没机会给你理发了。我的心好像被针刺了一下。
马上就要过年了,还是想起了那句老话,有钱没钱,剃头过年。急忙抽出时间上街理发去,好不容易等到个位子坐上去。这时候却听到理发师傅说,先生,你的头发好稀少哦,还有白的了,头皮都快要露出来了,留长点还是短点儿,要不焗下油?
我顿时感到一种悲哀从心底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