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寄托的时候,寂寞就会出现。寂寞使人变得冲动,让人局促不安,所以必须找到出口来缓解。
卧室的后窗宽大,明亮,引人入胜。寂寞的时候,我常常打开后窗,向外窥视。最终,向窗外窥视变成了一种习惯。习惯是反复练习的产物。反复练习是因为温暖。向窗外窥视是一件温暖的事,在我寂寞的时候。
宽大的后窗正对着一幢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我居住的楼和它一模一样。它们均建于六年前,款式迂腐老旧,外表开始破败。隔壁有一个今年刚建成的社区,里面的居民楼新颖别致,气势恢弘。它们望尘莫及。
顶楼住着一个老太太,神情冷漠,目光涣散。她时常在阳台上出没,虔诚地给观音(我猜)上香,吃饼,吃苹果,洗衣,晾衣。或者什么也不做,趴在阳台上只让阳光照耀。阳台上有很多盆栽,均是宽叶植物,高矮不一,叫不出名字。风经过的时候,那些宽大的绿色叶片不规则地剧烈晃动,仿佛有声音发出。
很多领悟均出自阳光普照的地方,有时仅仅只是一种暗示,却可以通过思考来感受。老太太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依赖着这个阳台,依赖着阳台上的生活。
隔壁邻居的阳台,没有植物,没有晾着的衣物,且长久没有人出没,冷清,寂寥,空空如也,只有阳光在上面按时流动。如此清静的阳台,在这种深得人心的居民楼里,是极其罕见的。窥视的时间愈长,愈觉得它是一个阴谋,让人心里骚动不安。
时光的流动,是扑朔迷离的魔术表演,在名叫生活的舞台上上演。过程虽疑窦丛生,但结局早已注定。半个月后,老太太去世,她那长久无人光顾的家里,一下子来了许多人。来的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男的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搬东西。女的在互相交谈,指手画脚,情绪激动。生命是一次漫无目的的旅行,过程华丽,结局凄惨。
阳台上摆满了花圈。那些宽叶植物的叶子,在一夜之间全部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仿佛在昭示着一种隐忍。花圈上的挽联,静静地垂着,简洁,醒目。风经过的时候,挽联有规则地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两天后,身着蓝色工服的工人来阳台上搬东西。阳台很快被搬空,不留一物。阳台露出了它的雏形:清静无物。阳光普照。
邻居的阳台上开始有人出没。一个矮个子的男人,每天早晨都在阳台上认真地清洗尿布。婴儿的啼哭声,清脆,明亮,从房间里传到阳台上,再通过阳台,传向广阔的户外。阳台上开始出现盆栽,且日益增多,有的刚刚开花,有的已经结果,色彩鲜艳,错落有致。洗净的尿布,被一块块均匀地晾晒在阳台外的晾衣架上。男人开始修饰盆栽,全神贯注,心无旁骛。风经过的时候,晾衣架上的尿布随风荡漾,无声无息。寂寥的阳台苏醒了,别开生面,活色生香。
生活是一次随意的展示,当它明亮的时候,我们可以创造,当它暗淡的时候,我们只能怀念。怀念是一座桥,在我们静静思考的时候。如果桥这边是生,那么桥那边就是死。如果桥这边是痛苦,那么桥那边就是祥和。如果我在桥这边,那么你就在桥那边。轮回的宿命,在劫难逃,无法更改。只有抛弃等待,灵魂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