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枫正红

十月枫正红

又到了金秋十月,枫叶红了的时节,漫山遍野、河畔路旁,轰轰烈烈,沸沸扬扬,在秋风的摇拽中,枝头上像簇簇燃烧的火,树底下像片片铺就的金。
我喜欢火红的枫叶。
在北京上学时,曾看过香山的红叶、八达岭的红叶、潭柘寺的红叶;回到家乡抚顺,也看过三块石的红叶、滚的红叶。在如火的红叶中徜徉,不但没有那种“秋风秋雨愁煞人”的颓唐,倒让人感到天高气爽,秋阳灿烂,大自然依然充满蓬勃的活力与生机。
在我的心底,更珍藏着一枚红红的枫叶,四十多年了,非但没有枯萎,反而愈加炽烈火红。
四十年前,也就是1973年的十月,当时还是知识青年的我,被公社派到市里参加知青革命理论学习班。五年的风霜雨雪、车马锄犁,已经把我改变成一个地道的庄稼汉,又有机会走进学校、捧起书本,我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披着暖暖的秋阳,踏着满地的秋叶,我走进干校的大门,感到一切都是那么亲切。而其他同学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大家很快熟识起来,学习的劲头十足。我则又发挥了在学校时的特长,担当了班上的板报员。
这段时间,我发现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尤其在我出板报时,它总是陪伴在我的身旁,对我的工作给予赞许和鼓励。她是我们的班长,一个长着黄眼睛和略带黄卷发的长辫子姑娘。班长热情大方,乐于为大家服务。对理论学习也非常认真,下了课时常到我们宿舍,和大家共同探讨学习中的问题。她的热情感染了大家,班里的学习空气十分浓烈,我们这些连初中都没毕业的知青,一时间似乎快成了“理论家”,大有要穷尽革命真理,去担负起解放全人类重担的劲头。
很快,一个月的学习结束了,同学们从理想状态中清醒过来,要分手了,合影留念、赠纪念品、题写赠言,难舍难分。我则在板报上留下了一首充满革命激情的詩,一下子打动了大家。班长也来了,她看了很久,伫立着不愿离去,看得出,她被感动了。临行前,我们互写了赠言,她说我是个很有才能的人,祝我未来有美好的前程。她还借去了我的一本学习笔记,我们互道珍重,踏上了各自的归途。
青年点凋蔽破败,一片凄凉景象。多数人回家猫冬去了,剩下的缺米少柴,没油没菜,带皮的高粱面磨成面烙出半生不熟的饼子,就着盐水,就是两餐的饭菜。生活到了最艰苦的时段。我们默默地坚守着。
初冬的第一场雪也捎来班长的第一封信,她感谢我在学习班时对她的帮助,询问我现时的状况,也寄回了我的笔记本。翻开扉页,露出一片殷红的枫叶。
真正的冬天到了,北风把又一批青年撵回了家,原来二十多人的六间屋子仅仅剩下五六个人。没有事干,我给他们讲学习班的事,讲我学习的理论观点,也讲我的班长,这给了他们调侃、玩笑的口实,清冷的青年点里倒有了几分快乐的气氛。
那个冬天似乎注定要给人带来好运的。不多几天,班长又一封信来了,告诉我她被选送到沈阳机电学院上学,这几天就要回城了。为了她的喜讯和我的遥遥无期的等待,我喝醉了--唉,做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不过,十几天后我回城的消息也传来了——矿务局招职工子弟下井当采煤工,父亲为我报了名。
我在农村苦熬苦等了五年,回城了,却是几百米深的地底下,这难道就是我的宿命?虽然我不大了解煤矿,可也知道,采煤是是三百六十行中最让人看不上眼的职业,生产力水平低下,劳动强度超大,环境十分恶劣,工人伤亡的事时有发生。矿工们自己也说是“三块石头夹块肉”的行当;老辈人也说:宁可要饭,不去采炭。尤其采煤工,找对象都困难。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由于父亲历史的原因,我在农村五年出的力最多,流的汗最多,可先回城的总是别人。现在没人同我竞争了,还犹豫什么,即使是地狱,我也要纵身一跃了。
不再徘徊,我走进了矿井,但心还是忐忑的。成为采煤工我不愿见那些进了工厂、学校的同学、朋友,更觉难以面对的是她。她心目中的“才子”如今一落千丈,到了地底下,这样大的落差,什么样美好的理想不摔得粉碎!
巷道里的凛冽渐渐使我清醒:是啊,巷风不会向相反的方向吹行。日复一日,我渐渐适应了井下的黑暗,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繁重的劳动、无休止的倒班、大干,使睡觉成为一种奢侈。我无暇顾及工作和休息以外的事情,那些美好的东西,就让他驻足在昨天的记忆中吧。
邮递员又一次送来了她的信,那是一只爱的啄木鸟在叩响我的心扉。爱惜交织、应否纠结,这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命题。我敬重她对我的情感,更钦敬她超越一般人的价值观。但也正基于此,我才不忍心她走进我的生活,让我成为她沉重的牵挂。
我回信详述了井下工作的状况、父亲历史问题的影响,我不能让这些人生羁绊,再横亘在她的脚下。我婉拒了她。但很快,一个厚厚的信封送到了我的面前,拆开后,那写满隽秀文字的几页纸表达的只有一个内容——NO!她说,她不在乎采煤工的职业、不害怕家庭历史的影响、不理会别人议论什么,总之,她不会改变最初的决定。她说她是一盏矿灯,是矿工永远的伴侣。
如果说哀莫大于心死,那么喜自然是灵魂的重生了。一掬水能使一株枯草返青,一片阳光就会使黝黑的矿井变得灿烂辉煌;一个爱的承诺、一份情感的契约,在我的心里点燃了一盏灯。于是,我有时会把长长的巷道看成是我的长安街,会把隆隆飞驰的矿车看成我遨游太空的专列;竖井不正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劳作者吗,夜以继日地把太阳藏起来的光热汲给人间。在浓重的暗夜里,我时而挤出丁点儿营养,把他们排成一行行方阵,然后像鸽子一样的放飞。
春来了,雪开始融化,但料峭的倒春寒有时也会像魔鬼一样,扼杀柔弱的春苗。
1974年的4月,一场巨大的灾难无情地降临到矿山——一个采区突然发生了瓦斯爆炸,几十个工友失去了生命。矿山一片悲鸣,市民惊呆了,城市颤抖了,抢险车、救护车尖锐刺耳的呼啸,撞击着人们对矿山心存的最后一层围堰。亲友们纷至沓来,她,也从沈阳急匆匆的赶回--
我的已近暮年的矿山啊,你何时才能让我的亲人们不再牵肠挂肚!
有的同学规劝:快趁此分手吧;一位长辈也说,为啥要找一个下井的呢?是图他挣的钱多吗?
欲语无言——你们不了解我的心,是因为更不了解那个采煤工啊!

一转眼,她要毕业了。分配之前,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