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心里话,这是一个难以启口的秘密。
我是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在我五岁那年,父亲出了车祸,不久便在医院里抛下了我和母亲。从那时起,我便跟母亲相依为命。母亲身体不好,常年靠一些粗劣的草药来控制病情的恶化。因为特殊的家庭,我常常遭到周围人的歧视,心里总是逃不出自卑的阴影。
记得那年我考上中专——当地的一所师范学院。入学前的那一段煎熬的日子现如今依然在我头脑里挥之不去。母亲整天到处为我入学的事情愁眉不展。夜晚偷偷叹气,暗自流泪。那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时考上师范学院要交粮,然后才能转户口。但那时因为我常年上学,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家里连吃的口粮都很拮据,又哪儿来的粮可交呢。
那时,农村很穷,远没有现在富裕。我生在农村,自然亲戚也都是一些寒酸之人。穷。纵然他们有一点粮也大都不肯借给我母亲。他们怕母亲一时之间还不上。那一段日子里,母亲足足奔波了一个多月也才筹集了一半,给人说了数不尽的好话,乃至给人下跪。而剩下的另一半则是由我初中的母校帮着解决的。
我是一个好面子,自尊心要强的人。有时好强到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进入师范学院,我把自己的一切都隐瞒了起来。我从不跟同学谈父母,也不跟他们谈有关家庭的一切。我想把自己的所有都隐藏住,神秘到就像一个天外飞仙,想以此来保护自己,维护自己的自尊。我整天神情闪烁,总担心他们知道我的真实情况之后会嘲笑,戏虐于我。
在学校,我学习很勤奋刻苦。我很少去那些在我看来奢靡的地方,譬如:酒吧,KTV,台球室,郊游,野炊等。想着家里多病的母亲,每天佝偻着身体在地理劳作,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学好书本知识,毕业后能分配到一个好的学校,挣了钱给母亲看病,让母亲好好过几天安乐的日子。
那天,我正在上品行修养课。传达室老师来通知我说,有人找我。在学校门口。我家在一个偏僻的山村,距离市区有150里的路程。因为家庭衰落,也没有什么亲戚往来。我不知道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己还有什么亲人呢?我狐疑的来到校门口,竟然是母亲。母亲散乱着头发,头上竟然还有些玉米杆的叶子屑,看上去精神很疲倦。母亲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的晾衣服,不怎么干净,腿上穿着一件膝盖上补着大补丁的黑色裤子,脚上穿着一双沾满黄泥破了脸皮的布鞋。
十几年来,这一直是母亲最穿的出的服饰。母亲在门口不断焦急的朝里望,踮着脚。见我出来。母亲兴奋的老远就喊:“虎娃,虎娃,娘在这里。”母亲不断的冲我招手。一脸灿烂的笑容。母亲夸张的言行惹来周围的人都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着我们。那一刻,我脸一下便红到了耳根底。我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仓皇地奔到母亲面前把还在兴奋中的母亲拉到校外一个偏僻的角落。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脸不知所措的小跑着跟在我的后面。我生气的说:“娘,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吗?”母亲见我不高兴,怯怯地用很小的声音对我说:“娘想你了嘛!好几个月都没见你,娘想来看看你。这不,你看娘给你带了了你最爱吃的板栗和花生。”说着,母亲把一个黄帆布包在我眼前晃了晃。当时我很生气,看都没有看便一把拍落了母亲手里的黄帆布包。
母亲说:“虎娃,你这是怎么了?娘是不是给你丢了脸,让你很没有面子。你不要生气,娘再看你一眼,就看一眼。娘这就走,这就走。”说完,母亲艰难的蹲下身子把地上的包捡起来又重新放到我的怀里。我木然的站在那里。娘眼里包着泪水看了我最后一眼,给我扣上衬衣上开了的一颗纽扣便默默的走了。
那天,母亲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同学们问我是不是家里人来看我了。我慌忙地说:“不是,不是,只是有人到市里来办事情,母亲顺便让人给我捎了一些我爱吃的土特产。”说着,我把炒板栗和水煮花生分给了几个宿舍的同学。他们都说:“你母亲对你真好啊!我们好羡慕你。”我笑笑,什么都没有说。嘴里木然地嚼着母亲带来的东西。
整个下午,我想着母亲失落的神情,含着眼泪的眼神,孤独远去的蹒跚背影。我的心里一直不安。傍晚,我偷偷跑到火车站,汽车站去找母亲,可就是没有母亲的身影。我向那里的人描述,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的晾衣服,头发凌乱还带着碎玉米叶,穿着一双带有黄泥的布鞋的中年妇人。他们都摇摇头,说没看见。那一刻,我的心好乱,好害怕。泪水突然就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放暑假回去。无意间我从邻居的口里得知,母亲是一路步行到市里来看我的。夜晚就睡在路边的玉米垛里。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母亲的头发为什么会那么凌乱且带着玉米叶屑,脚上沾着厚厚的黄泥,一向爱干净的母亲那天衣服为什么会不干净。他们说母亲从市里回去就得了一场大病,一个星期不能下床。
那次暑假回去。我明显感觉到了母亲与我之间存在的隔阂。母亲显得很低落,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跟我聊天,拉家常。我与母亲之间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母亲好像也开始躲着我。当然这些,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师范毕业,我被顺利分配到了县城的一所小学。工资待遇都很不错,因为我工作努力单位很快给我分了住房。我决定接母亲到城里去住。我以为母亲一定会高兴。可是母亲却说:“我农村住惯了,住城里不习惯。”从母亲的眼里我没有看到一丝高兴的意思。
母亲没有去。
后来结婚,在城里摆宴,我回老家接母亲,母亲又拒绝了。她说:“你那些都是城里的朋友,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去做什么。我身体也不好,经不起颠簸。以后你把媳妇带回家来让我看看就好了。”母亲虽然那样说,但我知道母亲还在为那一天的事情生我的气。
没有母亲参加的婚宴,心里多少不是个滋味。
随着母亲的年龄越来越大,一个人在农村很不方便,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总是让我不放心。而我跟妻子都有工作要做,又不能天天回家照顾母亲。于是,我又多次劝说母亲搬到城里和我们一起住。母亲依然不肯同意。最后一次,我让妻子好好劝说母亲,我再附和着妻子。没想到那天,母亲竟然发了她平生的第一次脾气。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永远都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从来没有冲我发过脾气。可是那一次,母亲真的是发了脾气,而且脾气很大。母亲说:“你们再逼我,我这就去死。”
乡亲们都说母亲不会享福,儿子那么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