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毕业参加工作那阵,东南西北的同学们隔三差五地互致问候,总要问一句:最近过得怎么样啊?我回答说:不就是一天一天的过日子吗,能怎么样?然后电话两端都是会意而爽朗的笑声。
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年轻的心都还没有真正弄明白什么是日子。那是故作的历炼和扮出来的深沉。
但是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说了一句经典的话。可不是吗,日子,就是一天一天地过过来的。
有句老话说,不当家不知油盐贵。我对日子的理解,正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那一年,妻孤身一人随我到了边疆小城,把自己嫁给了我。我们的婚礼,简单得不能叫做婚礼。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不讲究。办公室的两位同事帮着张罗订了几桌酒席,请单位的同事们吃了顿饭,知会一声——我结婚了,以后不要再给我介绍对象了。
那天,我拒绝了人们以水代酒的好意,执意用白酒向每桌的客人们敬酒——我感谢每一位参加我的“婚礼”的人们。结果是,我喝了不少的酒。等客人们都散去的时候,在酒店的、临时属于我的新房里,我捧着妻的泛着红潮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会爱你一辈子的。那一刻,我们都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
第二天,我就把妻送上了回家的列车。
我们再相聚的时候,是一年以后了,妻辞了工作,来到小城做了“全职太太”。工资虽然不多,我们也没有积蓄,可在妻的精打细算之下,每月还略有剩余,可以接济母亲。那一段日子,是我们最开心、最惬意的日子。妻经常对我说,只要有你在,我就能感觉到安全,恬静。有一次我出差,妻被邀请去赴饭局,有人向她敬酒。我在的时候,酒都是我代劳的。这一回,妻落了单,情急之下流出了眼泪。我回来后,心疼了好长时间。我意识到,我再也不是毛头小伙子了,那个与我耳鬓厮摩的婉约清纯的女子,已经把她的一切都交付给了我,她的生命已经与我融为一体了。
也是在出差的时候,妻在电话中告诉我我要当爸爸了。揣着似箭的归心回到妻的身边,我告诉妻说,我们得为迎接小宝宝做些准备了。我们买来了几大本书,各自分工分头研读,然后交流心得。因为父母都不在身边,我们心中既期待着宝宝的来到,又感到紧张和害怕,我们担心自己不能成为合格的爸爸和妈妈。
日子一天天地流淌着。就在我们茫然无措打算兵来将当水来土掩的时候,母亲不顾手术后身体虚弱,从两千公里外赶来迎接她的长孙女了。
2000年5月20日14时,当我站在医院产房的门口从医生手里接过嘤嘤啼哭的女儿时,注视着她那白净粉嫩的小脸蛋,我就知道我和妻的生命以及爱情就在这个具体而微的小人儿的身上得到了延续。当晚,我在医院妇产科的亲情病房里兴奋得不能入睡,和母亲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听母亲说亲戚邻里们的家长里短,向母亲说着我的打算和憧憬,争论着那个粉嘟嘟的小人儿长得更像谁。因生产耗尽了体力的妻静静地躺在床上,我以为她睡着了,却招来了她温柔的抗议。我想告诉妻,我心里有些害怕,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完全做好了做一个称职的爸爸的准备,我的肩膀能不能同时担起丈夫和父亲的担子——我心里还没有底——我想要从母亲的经历里得些启示。可是看着妻虚弱的样子,我只有顺从地闭嘴,并且打发母亲回去休息了。
女儿四个月时,我的母亲去世了。如今女儿8岁了,“奶奶”只是她心中一个抽象的称呼,虽然她知道“爸爸的妈妈叫奶奶”,可是她不记得自己的奶奶是什么样子。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经历的、自己承担的第一次困难,因为有妻的鼓励和帮助,我挺过来了。我知道我和妻可以面对一切。
女儿一天天地成长着。
我和妻一天天地延续着已经水乳交融的、平凡的生命,呵护着我们的爱情,也咀嚼着日子,品味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