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马上就要八十岁了,但依旧健硕。老太太比老先生要小十几岁,身体早已经像是耗尽了热情的油灯一样,随时徘徊在熄灭的边缘。这两个人几十年的婚姻生活,似乎很难用爱情来形容——他们在生活中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老先生负责洗衣服,就把家里所有的衣服全部包揽,老太太从不过问;老太太负责做饭,即使是包饺子这样繁重的工作也是独自完成。老先生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文化人,工程师;老太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老先生结过一次婚,是在外地,因为想家乡的亲人离了,回到父母身边以后经人介绍娶了老太太。很多年以后,那边的儿子来认父亲,老先生怕老太太不高兴,没怎么搭理,儿子以后就再也没过来。老太太的脾气不好,或许和老先生的宽容有一定的关系。老先生是那种很想得开的人,凡事不放在心上,有时候尽管老太太有些无理取闹,老先生只是笑笑,转身出去走走散心。老太太没什么文化,整天关心的不外乎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琐事,这和知识分子出身的老先生的爱好有一定的差距,但老先生并不去刻意改变,几十年来,两个人相安无事。
老太太很早就有肝病。这病和她的坏脾气形成了恶性循环,这几年尤其严重了。老太太的工厂解体提前退休了,整天和老先生在一起就百般的看不顺眼,经常和别人说老先生的坏话,老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见了也假装没听见,从来不和老太太顶撞。老太太和儿媳妇关系紧张,抱怨儿媳妇不会过日子不会带孩子不讲究卫生,老先生就不作声地帮着代孩子做家务。后来,老太太对家里所有人都看不顺眼了,闹着去乡下买房子,老先生就拿出积蓄让女儿出面安排。离开了老先生的老太太生活很不如意,毕竟没有人可以像老先生那么了解她的起居习惯,知道她需要吃什么药,于是城里农村的折腾了好几趟,除了身体素质每况愈下以外,脾气更坏了。
老太太因为一次在家突然摔倒而导致了昏迷,医生诊断是肝病引起的。老先生衣不解带地照顾在病床前,仿佛一个慈祥的母亲。尽管如此,老太太还老是抱怨老先生对她不够体贴,鸡蛋里挑骨头地对前来看望的每个人随便罗列着老先生的罪状,老先生没有任何辩解,对老太太的照顾一如既往。只要老太太的病情稍微稳定,老先生就把老太太接回家里,照顾婴儿一般照顾她。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不一致,老太太从来没感觉到自己的幸福,只要身体好一些,还是会闹出很多新花样来。老先生关心新闻,照顾病妻,锻炼身体,开朗,乐观。
那以后,老太太时常因为肝昏迷入院。老先生不让儿子和女儿耽误工作来照顾,整天一个人扎在医院里,不盲目乐观,也不杞人忧天,照顾老太太是他的工作,他不想那遥远或者并不遥远的将来,他的目的很明显,做自己能做的和该做的,只要这样就轻松了。医院和家里折腾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老先生不再把老太太送到医院里,需要打的针和吃的药老先生早就熟悉了,自己买好了请护士到家里来扎针,其余的老先生一个人都能料理得清楚。老太太早就卧床了,老先生坚持每隔一个小时给她翻一次身,尽管周末女儿想趁休息来替换一下父亲,老先生还是会在一个小时以后醒来给老太太翻身,女儿劝他休息,他只淡淡地说已经习惯了。女儿劝老先生请个人来帮忙,老先生说,请的人不了解老太太的喜好会惹她不高兴,况且老太太不高兴时可以向他发脾气,要是面对请的人,老太太不好意思发脾气,一个人生气影响身体。最后,老先生说,要是请人,你妈不会活到现在,女儿就不说什么了。
老先生早已经改了游泳散步的健身习惯,有时候出去给老太太买一些营养品,就指着床头的闹钟嘱咐老太太,让她看着时间,他一个小时就回来。要是到了规定的时间老先生还没回来,老太太就把电话打给女儿,说你爸爸自己出去了不给我做饭我饿了,等老先生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少不得一顿大吵,老先生不解释,泰然地去给老伴做饭吃。老太太的家里人都不由得赞叹,只有老先生才能照顾老太太,老太太的生命只有老先生有能力延续。
不由得就想起了身边看得很多的爱情表白。已至耄耋之年的老先生想来不曾对老太太有什么海誓山盟的誓言,也应该没有把爱字整日挂在嘴边,或者当年的他还会对两个人的文化以及性格的差异有一些抱怨也不可知。但他的行为突然让我想起了很多热恋中人对于婚姻和未来的向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一对老得已经如此不堪的老人上演的这一幕看起来怎么就那么像是爱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