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背二哥

山路弯弯背二哥

故乡那道道熟悉的山梁和那条条熟悉的小路,常常让我魂牵梦萦,情深依依。多少年了,每每在怀旧的情愫和记忆的梦中,反复叠现在眼前的,依然还是那道道山梁和条条小路。那些并不久远的故事,常常顽强地挤占着对过去记忆的空间。
那些山梁和小路不知爬过了多少遍。还真的是爬过去的,而且是用竹背篼背着几十斤货物一步一步地爬过去的。其实,那时我和我的伙伴们都才十二三岁,就成熟得像大山里的老背二哥一样,常常背着背篼,拿着“打杵”(用木料做的T字形的帮助走路、休息用的工具),穿着“脚马子”(自制的防滑钉鞋),驮着几十斤货物行走在起伏蜿蜒的山路上。
这就是“背生意”。驮上几十斤东西,起早贪黑走上一两天,就能挣上一两元脚力钱。
川南山区小县城就那么一两千人,除了少数机关干部和老弱病残外,几乎都当过背二哥。每家的孩子无论男女,只要满了10岁,在星期天和整个寒暑假中,都理所当然地加人了背二哥的队伍。
记忆最深的,还是第一次当背二哥的情形。
那些无数个天还没亮的早晨,背二哥的吆喝声、叮叮当当的脚步声和打杵笃笃的杵地声,把整个小城从睡梦中惊醒。谁都知道,这是背二哥们出发了。还不满12岁的和我刚满10岁的弟弟,也行进在背二哥的队伍中。第一次背生意,心里特别兴奋。头天我们小哥俩就悄悄把睡觉的枕头里的糠壳倒掉,用空枕套代口袋使用。跟着背二哥们到城乡货物转运站“号货”。我装了30斤盐,弟弟装了20斤盐,各自在竹背篼上横了一块木板,将装满盐的枕头放在上面,用一根小绳拴套好。当晚我们便早早睡下了。第二天早晨大约5点钟,便在背二哥们的吆喝声中起床,按照昨天老背二哥的指数,一人手里拿了根敲破了的干竹筒点燃,背上背篼,拿上打杵,穿上脚马子,就跟着长长的队伍上路了。
第一次背生意,不知道这路有多长,梁有多高,只管跟着队伍走,只知道不能掉队。爬坡、下坡、淌水,高一脚矮一脚,鞋子掉了几回,弟弟摔了一跤,爬起来直哭。只听一路人声、脚马咔咔声和打杵笃笃声不断,只见一溜火把长龙般弯弯曲曲,慢慢游动,蔚为壮观。火把燃完了,天也渐渐亮了。只听一老背二哥吆喝道:“吃烟了!”(即歇气、休息)大家都站住了,把打杵竖的一长截杵在地上,横的一短截顶在背篼下就能歇气了。我们兄弟俩还未掌握好这项歇气坟术,先后都被打柞“撬苕”,连人带背篼摔在地上。又不知爬了几皮坡,翻了几道梁,又下起雨来。只见许多背二哥赶忙用油布或塑料布用几根小木棍支撑在背篼上,既淋不湿货,又遮挡了身体。我和弟弟不知道这种方法,只好干淋雨,一脸、一身的汗水、泪水、雨水、泥水糊在一起,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下雨后,黄泥巴山路滑得很,只能靠着脚马子和打杵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走,稍不注意就会摔筋头。走到一个叫“老屋基”的地方,一个老背二哥告诉我们说,上次就有一个背二哥摔死在这里。
又走了大半天,脚打起了血泡,腿酸疼得麻木了,尤其是背篼上的棕叶背系把两个肩头勒得红肿生痛,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队伍来到一条小溪旁,一位老背二哥喊到:“歇气了,吃饭了!”大家忙找周围的石头、田坎、土堆,将背篼安放好。各人纷纷从布口袋、塑料袋中掏出包谷粑、麦粑和米饭,找些枯枝竹叶烧火烤热吃,吃完后到溪边俯身捧几捧水喝下。这时,我感觉火烤包谷粑香极了,溪水甜极了,感到这背二哥生活还有点意思。大家吃完喝完,散乱坐在溪边,边抽着叶子烟、边唱些小调和摆一些骚龙门阵。
又走到了一个叫“懒板凳”的地方,路被山溪水冲得不见了,尽是一片烂泥潭。大家小心地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行走,突然有人尖叫一声,接着听见“啪”的一声响,接着便是哭喊声。原来是同我兄弟俩一般大小的莲子姐弟俩在哭喊。弟弟重重摔在泥水里,满身都是泥,背篼中背的几百个饼子滚落一地,陷在泥浆中。姐弟俩一边哭,一边在泥水中捡饼子,姐姐用手帕,弟弟用衣服把捡回的饼子擦干净放回背篼。见状,我们几个小孩也放好背篼,帮助莲子姐弟捡饼子。我们都明白,背的货物少了、坏了是要赔偿的,坏了背二哥的信誉,以后谁还敢要你背东西。
天黑了,九十多里山路终于走完了。到乡供销社交清了货,领了脚力钱,到街上花了两角钱吃了三两包谷面饭和一大碗老南瓜汤,又随大家到客栈住宿。这种客栈是专为背二哥们准备的。屋子是用竹子在一条小溪边搭建的吊脚楼,总共有两大问草屋,一问为女客住,一问为男客住。床是用木棒和竹竿绑成的“连儿铺”,上面堆些谷草,放了几床烂草席,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睡。店老板是一个驼背子,穿着黑黑的长衫,鼻梁上戴副老光眼镜,手里拿根长长的竹烟杆,看着就像一个巫师,很有些怕人。店钱是点被子计算,即一床棉被收三角钱。大家就两人、三人合盖一床被子,每人就只出一、两角钱。睡觉前,每人发了一个小木桶,在一口烧着热气腾腾的大锅前排队,驼背子掌瓢,给每人舀半瓢热水。
半夜了,又累又冷的背二哥们挤在一起,盖着硬邦邦、冷冰冰、发臭的烂棉被静静地睡着了。驼背子敲着竹筒用沙哑的声音喊唱道:“楼上客,楼下客,听我老板来交接:要窝尿有夜壶,不要在床上画地图;要窝屎有罐子,不要在地上堆尖子……”我的脚疼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朦胧中好像听见隔壁女铺有小声的说话声和抽泣声,好像又听见有人轻手轻脚从吊脚楼上的后门出去了,接着又听到哗哗的浇水声……太困了,不想再去听个究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后来才听说,是莲子姐因为白天忙着帮弟弟捡泥水中的饼子,慌乱中把自己的一桶醋摔漏了,醋流到背上,把衣服全浸透了,加上背篼的挤压、摩擦,背上脱了一层皮,痛得睡不着,又没有热水洗澡,只好半夜约了几个小女孩偷偷到溪边洗洗伤口和衣服。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又背上背篼,背着包谷或者竹片、草纸等东西,又爬行到回返的路途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家乡的山梁层层叠叠,家乡的山路又弯又长,背二哥的辛酸故事说不完。世代背二哥的生涯终于在20世纪80年代彻底划上了句号,但过去的岁月痕迹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们的心中,永远不能忘怀,不敢忘怀。我深深地怀念着他们,崇敬着他们,也深深地眷恋着家乡那巍然屹立永恒不变的大山和那满布背二哥足迹,洒遍背二哥汗水的弯弯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