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片断

记忆的片断

很久以前的一天,天边熹微初露,我就被一阵悲天恸地的哭声嚎醒了。我一骨碌爬了起来,擦了一把朦胧的眼睛,泪水很积极地流了出来。
几只昏沉沉的鸟雀站在光秃秃的树桠上,有一声无一声的叫着,叫得无精打采,叫声中还有病恹恹的味道。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霜。风,像狼狗一样溜达在肖佬州,嗅着人们的衣服;它又如刀子一样划在人们的脸上。我走在一溜人的最前面,牙齿磕碰着,咝咝地抽着冷气,肩上扛根小竹杆,竹杆顶端系有两根宽约三寸的白纸条,长长的纸条拖在地上,一路走一路拖,拖出了一路的悲哀。我扛的这个物件叫引路幡,后面跟有我许多亲人,还有我大舅舅的棺材……
大舅舅出殡时,没有喇叭声,没有锣鼓声,也没有鞭炮声,只有禁不住的哭声。后来我才知道,大队革委会对他的出殡是有严格控制的。四十多年过去了,这能称作很久以前,而这一幕却一直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他死时,我还是一个小屁孩,大人哭,我跟着哭,亦伤心亦流泪;而饭能吃觉能睡,一觉醒来,什么好像都忘了,但别人一哭,又能敲醒我的记忆,泪水会再次淌了出来。而今,我除能完整地想起大舅舅的那个样子外,有关他的故事在我的记忆中却是残缺的、朦胧的。然而,他是我生命中的一个重要亲人,我的脑海中始终珍藏着一些有关他若隐若现的片断。
大舅舅叫黄国堂,他有一个富贵华丽气势磅礴的名字。其实,名字只是一个帽子,帽子下面的人活得寒碜、窝囊,近乎猥琐。从我记事起,就感觉他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中等个头还显佝偻,走路轻飘飘的,一个地方如果让他重复走上一百遍,恐怕他也踩不死半只蚂蚁。五官没得说,长得浓眉挺鼻的。但瘦得伤心——骨头要出皮不肯,脸上没有半点精气神韵。他说话是轻言细语,连笑都不是大声的笑,是哧哧的笑,是那种不费劲又不敢张扬的笑。让你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咳嗽声却是地动山摇,只要一咳嗽,他会跟咳嗽拼命,脸上是拼得血红血红的。
父亲说,妈妈说,父亲和妈妈都说,大舅舅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他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力气也大,一个人能搬动一台大石磨,说话是宏声亮气的。妈妈曾多次骄傲地向我介绍他的光荣历史,说,他读了一肚子书,仅私塾就读了十三年。解放前,他曾在解放军一个部队里干过文书。只是没有阶级觉悟的家婆死活不让他离开她,家婆认父母在不远游的死理,不管谁打谁,谁是谁非,更不管谁坐天下,只知道小老百姓安安稳稳过自己日子的道理,硬是把他从部队里强抓硬拽地拽了回来。谁知,拽回来的大舅舅,不久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人。
能把自己变个样,不是有魔法,而是政治气候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国民党在退守江南时,给我儒雅非凡的家公发了一张花纸,花纸上写了一大堆官名。可是,一个兵没有,一分钱工资都没有拿过的家公,花纸在手里还没有焐热,解放军就打过来了。一九四九年,家公被镇压了。家公死得糊涂,死得不明不白。这样,大舅舅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一窝反革命遗属的首要分子。每逢运动,都要把他抓去批斗,挂牌子。他受尽了折磨和屈辱。每次批斗都是五花大绑,放回来时,手是肿的,浑身疼痛难耐。他受不了这样的屈辱和折磨,几次寻死都被我大舅娘的哭声唤了回来。大跃进期间,他被押送到岳西大炼钢铁。他是坏分子,是被革命的对象,做的事,就自然比普通人多得多,而且是干重活和累活。每天的劳动量跟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政治口号一同加码,任务能完成得完成,不能完成也得完成——“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办不到”。一次,他拼了命也没有完成任务,事后,工作队的一个干部对他拳打脚踢,打得他遍体鳞伤,尔后,又扒光他的衣服,把他绑在树上整整冻了一夜。从此咳嗽病就一直纠缠着他。
他与病魔形影不离,病魔纠扯得他不能离家出门。记忆中,他好像只来过我家一次。那次,我和两个妹妹在麦草垛上打成一团。突然,我的耳边传来了轻轻的呼唤声——“小毛,小毛”。我寻声望去后,立马哎了一声,激动地说了句,大舅舅来喽!话音一落,我手持“金箍棒”也跳下了麦垛。大舅舅盯着我问:“你们这是做么事?”我说,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他问:“哪个是孙悟空?”我挠了挠头,害羞地吐着舌头,低头低眉低声回答:是我。大舅舅点了点头,说:“嗯,是有点像孙悟空,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你脸上的红是怎么涂上去的?”我说,这个我最最最会了,只要把红纸放水里浸湿,往脸上一抹就成了。大舅舅哧哧地笑了,用手指了指大妹妹,“她演么事?”我说,白骨精。他又指了指二妹妹,“她呢?”我嘿嘿地笑了笑,说,她是小妖。他又哧哧地笑了。两个妹妹一脸墨汁,滴溜着眼睛,看着大舅舅一脸傻笑,笑得像人又像妖。接着,大舅舅的眼睛又落到了我们的身上。我们三个人都脱得精光,我腰上系了妈妈烧饭时用的围裙,大妹妹系的是妈妈的红头巾,二妹妹系的是妈妈的绿头巾。大舅舅说,“脱得精光,哪不怕丑?”我说,连环画上是穿这样的衣服。他笑眯眯地说,“你看过连环画?那你就讲讲三打白骨精的故事”。我咧嘴笑了,露出了一嘴米粒一样的牙,说了句,这个我最最最会了。我眉飞色舞而又滔滔不绝地讲着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他听着听着,而后连连点头,嘴里还发出赞许和表扬:“不错,不错,这么点鬼东西懂得这么多”。他用手摩挲着我的头。我的头皮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那痒痒,痒到我心里去了,我感觉到他的手掌中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那线是柔柔的,长长的,把我一颗骄傲的心拉到了最骄傲的位置。大舅舅又去摸了摸两个妹妹的脸蛋,再次哧哧地笑着。这笑是从他心窝里冒出来的,像温泉,漾在脸上的涟漪是那样的柔和,是那样的温暖,比那些哈哈的笑声更有内容更有魅力,更加动情。事后,他向我的父亲和母亲说了我们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并说:“这娃儿聪明,长大肯定有用。你俩要好好培养他,哪怕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把他盘出书来”。父亲笑了笑,用苏北话夹着宿松腔,轻轻地骂了一声,“你这个猴孩”(猴,苏北话,调皮捣蛋的意思)。母亲也接了句:“飞天痞!”
文革开始后,是他身体最不好的时期。是祸也是福,让他逃掉了批斗。而他的咳嗽病一天比一天厉害,痰中带血,常常发低烧。他成了一个废人,什么事都不能干,整天坐在堂屋里愁容满面地望着门外发呆。
大舅舅家的门前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