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实具一段闲情,一双慧眼,则过目之物,尽在画图,入耳之声,无非诗料。初读李渔这阙词时,是在大一的某门选修课上,犹记那时我神情轻漫并大放厥词道:我的专业课那么少,不要说区区一段两段闲情了,我简直是闲到发霉,可是,总也察不出那诗情画意的境界,李公诚然欺我等!
如今想来,还是会羞愧于自己当年的浅薄无知。随着生活体验的丰富以及对相关书籍——特别是有关美学和禅宗的研读,我明白了词中的真谛。“闲情”并非是我当初理解的那个低陋层次,它是一个至高至上的境界:去心之累赘,抛世之名禄,徒留一颗朝圣于上帝的灵魂。或言之,虚一而静,独剩人的审美属性,人之诸如认识、功力等属性皆被抛之。
身处俗世,埃尘肆意,就算是心如明镜也免不了被尘埃招惹,更何况,人心大多污浊,能守住本心者是少之又少。所以说,能经久处于这种至高境地者定也是屈指可数。不过,倘若慧根尚有一丝未泯,偶得之,还是完全有可能的。非我危言耸听,有些人可能余生再无闲情,因为身与心已被业障牢牢困住,他无法做到虚静,无法与待审美对象隔着心理距离,纵然客观对象再美,自己也不能转化为审美主体,因为他始终“看不见”。
幸运之至,今日闲情偶得,心性复得返自然。果然如李渔所言,闲情至,慧眼生,凡慧眼所及者皆是丹青图景。
骑着单车,沐着雨后清晨的潮潮湿气,我只身来到江都某一乡野之地。出发前,我就与灵魂自语:近年来,我已经不认得你了,我的灵魂,你的本心是从何时消失的?现在又为何沦落到面目全非的境地?答案我是知道的:欲念万端,错综缠绕,再加上很少像今天这样内省,心性当然不复初始。
一路上,我都与我的灵魂对话,我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再想着学业、想着未来的出路、想着爸爸的病,今天就恪守心灵的活。其实,过多的暗示不免有造作、刻意之嫌。待意识到之后,心里面稍显忐忑,刻意教唆的事并非自然,而我,求自然。
当那无边无际的碧绿闯入我的视线时,刚刚心中千绪尽化作一缕轻烟,渐飘渐淡,直至全无。整颗心都被那片碧海盈满,再也没有余地作他想。
那片葱翠的麦子,你迎风起舞是在欢迎远客的到来吗?定不是为我,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这般专注的看你青色的容颜,之前我并未关注过你们。你们也许是在感恩昨夜那场雨的滋润,久旱逢甘霖之后,定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你们也许是在炫耀自己肥硕的穗子,待到六月末,勤劳可爱的农民会将你们捧在手心亲吻。我在想,当大型收割机碾过你们脆弱的肢体时,你们会饱受痛苦吗?仿佛有细细的声音传来:哼,我们才不怕疼呢,因为疼过之后我们会永远住在人们的身体里,我们会内化为生命物质。馒头、蛋糕、面条……皆是披了马甲的我们兄弟。
“喂!看过来!你这是嫌弃我们油菜家族难看吗?哼!想当年我风华正茂,花开正盛时不知道有多少年轻男女给我们拍照呢!好吧……我承认麦子弟弟比我们……俊多了。”粗犷的低音让我回过神志来,原来,我屈着身体抚摸麦子已经持续好久了。
单从外观来看,油菜确实不像麦子那般好看:它的叶子是黄色的,它的果实虽也是绿色的,但是不如麦子绿的通透,它的果实太饱满了,好似要涨破一般,确实显得有些臃肿。可是,它的风韵是独一无二的,它的美在于成熟。
闭上眼睛,将乡野里的绿色气息全都吸入,心房之大,能容天地。人处凡尘,完全出世是断然不可能的,所以我还达不到慧能参禅的境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物我合一这一恒境,我永远达不到。但是,只要我勤于拂拭,时常自省,某个瞬间,我定能独留审美属性,实现物我合一。就如此刻。
于自心处,听梵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