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缺吃少穿的年代。历史学家把这个年代称为“三年困难时期”。
那年我十四岁,在县城中学读初中二年级。
十多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正处在能吃的年龄。可那个时候,粮食非常紧张,国家给初中生的口粮定量是每月18斤大米。没有什么副食品,蔬菜供应也十分短缺。
同学们一个个饿得骨瘦如柴,脸色蜡黄,上课无精打采。有时候,我饿得难受了,便扒在课桌上打个盹,挺过这难熬的饥饿。特别是上体育课,大家蹲在操场的角落里,不愿意动弹。本来,打球、赛跑、跳高、跳远,这些运动都是同学们很喜欢的,可体育课往往安排在上午最后一节,大家不是不愿意运动,而是饿急了懒得运动。教体育的周老师也知道孩子们是饿得不愿意动,便给大家讲故事,于是,体育课变成了故事课。
下了课,大家蜂拥着往食堂跑。早上的一両米稀粥早已消化得无影无踪,咕咕叫着的肚子,促使同学们强打精神,加快了往食堂奔跑的脚步。
吃饭十个人一桌。早、晚餐每人每餐二両半米。一桌两斤半米,用一个搪瓷盆盛着放在大蒸笼里蒸。炊事员为了多蒸出饭来,就往盆里多加水。说是饭,其实是半干半稀的粘稠粥。菜是蔬菜公司配给的,上半年往往是蕻菜、苋菜、茄子、豆角,下半年则多是包菜、南瓜、冬瓜、水煮黄豆。蕻菜连根煮,南瓜冬瓜带皮吃。
饭由桌长分,用平面几何里学到的知识将搪瓷盆里的饭分成十等份,每人一小块;菜则用小匙舀,每人能舀个三、四匙,数量很少,而且菜汤里见不到几滴油珠。分饭分菜时,一双双饥肠膔膔的眼睛盯着桌长的手,生怕他分得不均匀。也有一些私心较重的桌长,故意给自己和与自己要好的同学分多一点,因此,时有同桌同学吵口打架的事情发生。
学校里吃不饱,身上有钱的同学便到校外去买吃的。校门外有一个卖水煮萝卜的摊子,摊主是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居民。两条长凳搁一块案板,一个废洋铁桶做的简便灶,支一口铁锅,锅里煮着萝卜,没有油,但盐尽管放。由于饥饿,吃起来倒也津津有味。开初卖5分钱一碗,后来卖到一角钱。那时,家里每月给我8元钱,交学校伙食费7元5角,还有5角另花钱。我不买别的什么,隔几天便到摊子上去吃一碗水煮萝卜。
可就是这样的水煮萝卜,后来也没有卖了。市场上连藩薯萝卜都看不到了。我的家乡传来消息,乡亲们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断了粮,大米是早就没有了,藩薯芋头也吃光了,只能以糠粉拌野菜充饥。到了冬天,野菜也没有了,光糠粉做不成团,用水煮的糠粉糊难以下咽,但为了活命,乡亲们还得勉强往肚子里填。由于光吃糠粉,不少人拉不出屎,糠粉难消化,堵在肛门口出不来,只好自己用手指去扣;有的还得了黄肿病,肚子肿胀,腿脚浮肿;很多地方都传来了饿死人的消息。
我们学生当时是很受政府关怀的。乡亲们吃谷糠野菜的时候,我们还能吃到薯米。所谓薯米,就是将蕃薯切成粒状晒干,然后储存起来。那时农民交征购粮,如果稻谷不够,可以交薯米抵数,200斤薯米抵100稻谷。但那薯米可能不是当年的,可能是国家粮库里的储备粮。薯米不好保管,隔年便容易发霉变质,吃起来一股腐臭味。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填不饱肚子。周末,学校食堂加餐,不是加菜,而是在薯米里加点大米,熬成大米蕃薯粥,这在当时足以让我们高兴好一阵子。
有一天,舅舅到学校来看我。那是个十分寒冷的日子。舅舅见我骨瘦如柴,衣着单薄,站在教室外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十分心痛,执意要带我去街上吃点东西。舅舅帮我向老师请了假,我满心欢喜地随舅舅来到街上。
那时,舅舅算是个有钱人。他不种田,在外面撑船跑运输,是县航运公司的职工,每月有30多元工资。舅舅一下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两元的钞票塞给我,这在当时对我来说可是一笔巨款。我小心翼翼地将钞票放在贴身的衬衣口袋里,生怕钱会丢掉。
舅舅带我到县城唯一的一条街道上,找了几家饮食店都没有吃的东西卖,有的店根本就没有开门。最后来到一家偏僻的叫“红薯餐厅”的饮食店,柜台前挤满了人,大家都在等厨房里灶上正在蒸的食品上柜台。我们不知道厨房里蒸的是什么,盲目地跟着大家排了队。等蒸熟的食品端到柜台上一看,原来是水稻田里野生的椑草籽晒干磨粉后做成的糕。椑草籽原来人是不吃的,只能拿来喂鸡;现在没有了粮食,有椑籽糕吃就很不错了。大厨师傅将一条条椑籽蒸糕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只有以前的骨牌那么大小,但要卖五角钱一块。舅舅毫不犹豫地掏出五元钱,一下子就买了十块。我一口气吃了五块,那味道感觉比什么都香甜,连掉在桌子上的细屑都用舌头舔干净。另五块舅舅用纸给我包好,告诉我有饿的时候就偷偷拿出来吃,不要被其他同学看见。
舅舅回去后专门到我家里,批评我母亲对我关心不够。舅舅对我母亲说:“妧妧(母亲的小名),你就这么一个儿子,饿得象个瘦猴子,这么大冷的天只穿一件破绒衣,下半身只有两条单裤,膝盖上还打着两块大补钉。生活这么苦,孩子怎么读得好书!”母亲面对舅舅的批评,眼含泪花,一脸无奈。
大概是挨了舅舅的批评,没过几天,父亲就专门到学校来看我。同样是脸黄肌瘦的父亲一见我就鼻子发酸,总觉得对不住儿子。到了寝室,父亲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竹菜筒,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菜筒子油炸鱼。父亲除了会种田,业余爱好捕鱼。这是父亲听舅舅说了我在学校的情况后专门去村子后面的消泷河里捕的。因为当时缺少油,有的鱼已经烤焦,但菜筒打开后,满屋子飘香。我筷子也不需要,用手抓着一连吃了好几块。父亲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父亲走后,我将装鱼的菜筒藏在床头,用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尽管如此,那鱼的香味还是从被窝里阵阵溢出。第二天上午上完课,我回到寝室,打开被子一看,里面只剩下一只空菜筒,油炸鱼被别人全部偷光!我放声大哭,报告给班主任老师,班主任老师安慰我:“别哭,我一定会了解一下,查查是谁偷的。”可过了几天也没了解出个结果来,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其实,当时班主任老师已经了解到了是谁偷吃了我的油炸鱼,但大家都是孩子,饿得难受了才会做偷贼,班主任老师原谅了他。
当时,全国人民都在挨饿,但挨饿的原因我们不清楚。上政治课时,老师对我们说:“国家现在很困难,连毛主席都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