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竹衣的葫芦

穿竹衣的葫芦

我比较喜欢竹编的天然与工致,沈阳故宫藏的那两件竹编宫扇和蚊帐特令我欣赏,据说这两件巧夺天工的珍品均出自四川青神人何氏之手。“中国竹编在四川,四川竹编在青神”,去年报载一件青神人陈云华编的《清明上河图》用竹丝一百多万根,所用竹成本不过几元钱,却售价15万元,可谓空前稀世之珍。我还在北京故宫见到一件清康熙年间的竹编葫芦式提梁餐具套盒,那只竹编葫芦精致极了,竹丝细过发丝,历经几百年的岁月打磨,竹丝红中透紫,隐隐泛光。但可惜的是它是竹编的葫芦,总缺少点真葫芦的灵气。我倒是藏有两件竹编真葫芦,虽然葫芦身上的竹编不及宫中的精致,但却别具风华,独备一格。竹编在中国是一个很大的产业,现已有立体竹编、瓷胎竹编、平面竹编三大类近两百个品种。立体竹编如扇、帽、桌、椅;瓷胎竹编如花瓶、茶具、文房四宝;平面竹编如名人字画诗词等,但还很少见葫芦竹编。葫芦配以竹编是一种比较少见的艺术品,朋友称是给葫芦穿上一身“竹衣”,这倒是一个特别人性化的创意。葫芦多籽,曾是民间祈求多子多福的崇拜物,每每把玩这两件竹衣葫芦,除了欣赏它的艺术创造之外,我还会生发出一种多子而衣食无虞的殷实之想。
第一只穿竹衣的葫芦是一位搞收藏的朋友送我的,他知我喜欢葫芦,特意从江南给我带回来。他还风趣地说:“你那些大大小小的老葫芦光了几十几百年的屁股,我送你的这只多文明,穿上了一身漂亮的竹衣。”我细品这只来自江南的穿竹衣的葫芦,细腰短蒂,双肚上小下大,一身泛黄的竹衣。大约制作于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为一种出口的工艺品。此葫芦截口掏空,有塞,塞也为葫芦所做,塞上有一弯弯的蒂,看样子似可做一种盛酒的容器。
这只葫芦外的竹编工艺极为讲究,用料为竹最外一层皮所制成的细丝。以细腰为界,腰上编织的是人字形纹,细腰处为菱形纹,腰下为蜂窝状纹。蜂窝纹又分为三层,里面两层竹丝略宽,最外边一层的竹丝细如发丝。三层叠编,形成立体的蜂窝状。滚圆的葫芦肚上又等分地编上了四根兜底而出的竹筋,显得蜂窝纹上更加考究。葫芦底部以平纹编成了一种鱼尾形,使整只葫芦能平稳地立住,看上去似一只竹编的葫芦瓶。
另一只竹衣葫芦来自台湾阿里山。那是2002年春,正是阿里山樱花盛开的时节,我在一家山中茶叶店里买阿里山金萱茶,见到卖茶姑娘的筐里装着这个葫芦。此葫芦不是通常那种束腰的,而是一种叫作“悬瓠”的葫芦,只有一个肚,肚上是一个长长的把。这个葫芦将长把截去,肚外为竹编。竹编很简约,是一种菱形的图案。最精彩的地方是在葫芦上编了一只璧虎。那璧虎躬着身子爬在葫芦上,似要顺看葫芦往上爬,想探究一下葫芦里到底装得什么药。然而它却没有爬上去,因为它的四只脚与葫芦上的竹衣编在一起。爬不动的壁虎没有办法,只好将长长的尾巴勾起来,背也用力地弓起来。弓起的背正好能伸进两只手指,形成一个握把。我问卖茶姑娘:“那个竹编葫芦是做什么用的?”回答:“山里人装酒的。”“可以卖给我吗?”我一边掏茶叶钱一边问那姑娘。“你喜欢?”姑娘笑着问我。“是啊,我要带回大陆收藏。”姑娘似乎没怎么核计顺手把这个葫芦拿给了我,只收了我10元人民币,一两茶叶钱。我小心地接过了这只带着阿里山雾汽的葫芦,抵近葫芦嘴闻一闻,里面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阿里山的酒。
台湾的竹编也久负盛名,难怪他们给酒葫芦也穿上了竹编的衣服。台湾地处温带、亚热带之间,既生长温带散生单株型竹子,也生长亚热带联株丛林型竹子。台湾原住民与竹子有着不解之缘:他们吃的是竹笋,戴的是竹笠,穿的是竹鞋,坐的是竹凳,住的是竹屋。他们的竹编艺术有自己的优良传统和浓厚的地方特色,在世界竹编艺术领域占有重要地位,并引起许多有识之士的重视。记得抗战胜利后,台湾回归祖国。为了加强宝岛和大陆之间的文化联系,当时的中央政府责成中央博物院、中央图书馆举办一次传统文化展览,在台进行巡回展出。王振铎从同仁堂借了一批瓷器,从郑振铎处借了一批陶俑,钱钟书、向达分别从中央图书馆和北京大学图书馆借了一批宋元刊本,组成一个临时展览,开赴台湾。展览其间,王振铎与钱钟书、向达参观了当地的文化机构,拜访了地方文化名人。作为一个博物馆的科学工作者,王振铎以极其敏锐的眼光,发现了台湾竹编艺术这块宝藏,搜集了一批从晚清到民国时期竹编艺术的代表作品。过去,博物馆馆藏竹器,仅有文人雅士所喜爱的竹刻一类,对于民间竹编则不屑一顾。王振铎的搜集,为竹编器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人们才有意识地注意和收藏民间竹编。今天,台湾的竹编艺术依然兴盛,并出现了如吴圣宗、黄涂山这样大师级的人物,他们的作品已走向世界,同时还带出了一批创作队伍。
我的这只竹衣葫芦尽管不是大师级的作品,但它的精致造型与创意,已属不凡。我拿到宾馆后小心地装到一个纸盒里,再放入旅行箱中,在台湾半月,一路带着回到在陆。
如今,这只来自阿里山的穿竹衣的葫芦同江南的细腰葫芦站在一起,外罩细如发、柔如绸、亮如锦的竹丝衣饰,如同一袭紧身裙,衬托出江南的婀娜和阿里山的清癯。尤其是那只经过阿里山的山风海雨浸润的葫芦,见到它总是让我想起海峡那边的山水秀色,还有阿里山姑娘善解人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