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我们去散步。
我们享有得天独厚的散步条件：单线铁路从学校后门旁向南向北轰然而去，国道从学校前门口南北向蜿蜒伸展。当然，铁路的幽静环境对我们更具吸引力，而且，无限延伸的铁轨还能激发我们的无穷想象和思索，所以，铁路便成了我们散步的首选。我们不论男女，也不论高矮，都迈着相同步幅的步子，踩着看起来朽腐而其实却仍坚实的枕木静静地缓步而行，人也似乎变得更加深沉起来。然而有一天，后门被锁上了，我们只好转道前门。踏上光洁的国道人行道，心里却不由得骤然紧张起来，行动也变得格外拘谨，大大小小的车辆从身旁尖啸而过，那份惊心动魄的感觉，一般人实在消受不起。何况，看似干净的路面随着车辆的飞驰总会扬起一些尘土，眼里时常会闯进一些不速之客，造成难以忍受的痛苦。
一天，就像约好似的，女人们都从国道上撤了下来，三三两两地将阵地转移到学校操场。有了高高的围墙阻隔，那足以使心脏病人发晕的汽车噪音，似乎不再刺耳，我们也就塌实地沿着跑道画起了单调而又重复的圆。男人们也许天生有种冒险与挑战的品格，他们仍然出没于烟尘与尖啸之中。当然，他们的感受，我是无从知晓的。
我们沿着短短的然而却又是长长的跑道画着单调重复的圆，一直到黑夜降临。踩着松软的炉渣与沙粒的混合物，那脆脆的“沙沙”声有如夏日里嚼着生黄瓜似的让人受用。一拨一拨的人群都有几分肆无忌惮。从严肃的课堂出来，从“示范”的特殊地位上下来，造物主所赋予的天性就又回到这些人身上，个个都是那般活泼而轻盈：慢步走，退着走，跳着走，几人竞走，伸开手臂踩钢丝般在稍稍凸出而又狭窄的跑道边界上走。十字秧歌步，模特的猫步，现代的舞步……平时伪装掩饰起来的风采，在这里旁若无人的得以生动展示。随意的交谈，尽情的大笑。偶或几拨人汇合一起，相互善意地取笑，孩子般地打闹，缠绵纠葛一阵，又自然而满足地游离而去。我很感动，觉得这才是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生存状态，既而，又觉得这是在演绎宇宙间复杂而又简单的变迁。也许，人类与宇宙原本就应该是具有共性而共生的吧。
我们不停地画着单调而重复的圆，不知道哪里是起点，也不知道哪里是终点。起点和终点对于人来说，似乎是个非常严肃而且严重的问题，可是，我们却谁也没有在意。或许，在这个圆上，处处是起点，也处处是终点吧？
有人说，起点代表着希望，那么终点呢？能否都辉煌？若要这般穷究，难免伤感与彷徨要远远多于幸福和快乐。庆幸的是，平日里像肥皂泡一样极度膨胀的功利心，在这里已经悄悄消融。我们谁也没有在意什么时间在什么点上。我们只是很真实很自然地走着，焕发出本原的光彩，无论在起点还是终点。
其实，人生就是在画圆，画一个又一个的圆。你只要不过分期限盼终点的辉煌，你就会拥有永远的风采。
2006。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