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

四年

四年。这像是一个预先设定好的结界,而设定者的嘴角,总是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
如同我坐在列车中,心里很清楚目的地在一个遥远的远方,极目望去看不见尽头。所以我可以在晃动的车厢中安然入睡,嘴角轻扬。当我日日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完美童话中,当我还丝毫没有觉察到白驹已翩然而逝的时候,当我还在目不转睛地流连着窗外美仑美奂的风景感叹着目不暇接的乱花迷人时,突然间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到站了!”于是我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来果然列车已经停止,而车中除了我只剩下那个不停按着喇叭催促我下车的司机。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下来,紧跟着我的是车中扔出的一个颜色暗淡陈旧的行李包。
四年,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那时的我,带着满眼的期盼追寻着这个一直支撑着我鼓励着我的幻梦。等到真正来到了这里,我才知道,那确然是一个幻梦,美丽而遥不可及的幻梦,海市蜃楼一般。
黄土堆积,极目萧条。在那些天里,我走遍了学校里的每一个角落,因始终找不到某个东西而惊慌失措,但更令我惊慌失措的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找的是什么。后来在上下课的途中我习惯于仔细地观察着那些和我一起到来的孩子们,他们的眼中写满了懵懂与彷徨,写满了惶惑与无助,甚至于躁动以及不安,直至最后的失望,那么平静,那是一切最终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荒凉的景,荒凉的人。于是,心便也跟着荒凉。
有一段时间曾整天整天地漫无目的地游移于这个可以勉强称为校园的地方。晚上回到宿舍,一个人在可以容纳几个转身的宿舍里光着脚来回走动,不停地喝水。有时会站到阳台上,给朋友发短信,说我被判了无期徒行,现在正是执行期。朋友说,你要挺住,争取良好表现,这样还有出来的一天。我傻笑,仿佛看见徘徊于柏林上空的天使,只是我没法对着他招手。
我并不是一个擅长把握生活节奏的人,断断续续且互相之间无显著连结的片断式生活也许更适合我。于是不久以后,在这里,在这个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几乎消失的地方,我很欣喜地发现,这正是我所喜欢的方式。
安静,远离尘嚣,以至于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心底里的每一次颤动,这些颤动,越来越细微,终至毫不可寻,成为一泓静谧而深邃的湖水。
随着工地上的喧响越来越热切,以及另一批更加稚嫩的孩子们的到来,心里竟有些惊慌起来。我知道,我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并爱上了这里的一切。但是我更清楚,现在的这里只是一个简陋的框架,终有一天会被宏伟气派的建筑物取代。万丈高楼平地起,车水马龙人声沸。这绝对不是我想看到的样子,于是开始分外地关注着周围的一切,一草一木,一石一水。我要把它们深深地印在脑子里,等年老时也许可以透过这一层层眩目绮丽的繁华,去追寻那早已逝去的昔日烟云。
例如李园附近的枫树,秋天到来的时候叶子是红透透的且泛着异样的光泽,如琥珀,如珠玉,动人心魄。而桔园旁的桂花树则要低调的多,除非到一定时节里纷呈而至的馨香令人迷醉平时你几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这种朴素可爱的花儿,将自己隐藏得这样深沉。教学楼附近有终年翠绿的夹竹桃,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那是一个严冬的早晨,它们在风中柔韧的细枝仿佛在嘲笑着我的臃肿。
我想我要离开了,我应该和它们去打个招呼的。经过实验楼时习惯性地在小池子边站了一下,和以前一样。每每经过那里总要逗留一下,瞟一眼小金鱼们矫健而迅捷的身姿后就离开,这样就知道它们都还是好好的了。还有池子里的几朵莲花,早晨她们会尽情盛开,用最美丽的笑迎接着每个去往教学楼的孩子,晚上她们累的时候就会昏昏睡去,不管那并不算美丽的睡姿会引起多少人的驻足。
是的,我要离开了,我再一次地确认这一点。这时的自己,在每一件事上都变得前所未有的犹豫,脑袋里不断充斥着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例如翡翠湖边的落日,是否还依旧苍凉?那些色彩艳丽的喷泉,曾在一个个寂寥而沉郁的夜晚照亮着一个角落里的方块天地,何时会再次吞吐风云?例如博学北楼东面一直停留着的一面孤单的墙,我还曾戏称其为柏林墙的,是什么时候被拆除的?虽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美丽葱郁的水泽,宁静而幽远。还有对面的田野,那些麦田,在某一个时期曾承载了我许多不切实际的渴盼与希冀。我曾多少次隐没于那里的黑暗中,随着火车的轰鸣声疾驶而过的,还有心里紧绷着的弦。
熟悉的朋友们早已离开,仅剩的影像也开始逐渐模糊,最终整个儿消失,记忆成为珍藏在心中的梦。偶尔打开,像潘多拉的魔盒,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