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甲

黄金甲

从清明算起,小麦已经长得柔如绸缎一般。她翠玉一样身姿,在风中婉婉地晃动,满田的绿浪,又犹如少女飘逸的秀发,随风起伏,闪闪地亮着润泽的光,让人联想到青春与朝气。
小麦是受过苦的。她出生的时候,词人已经在吟唱“却道天凉好个秋”,但满地黄花堆积,连绵万山红遍,她却并没有看到,迎她的是凌乱了路边野草的寒霜。再以后,寒冬长长的,她们只有相互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一天天数着月冷星寒,等到春气乍暖,竟还是一副憔悴的模样呢。

芒种时候的小麦却一改柔弱。原先温文的麦子突现剑拔弩张的腾腾杀气。她的秸杆挺直,麦穗灿黄,尤为可观的是,穗上的根根麦芒,昂昂如枪戟,尖尖如针刺,直直地指向青天。你看一田里的麦子,却如同立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枪林;你看一杆麦子,又感觉原先柔媚的麦子好象全变成了赳赳的武夫。但其实麦子一直是女性的,只不过人们一直认为女性仿佛是柔弱的,却不知柔弱中原先就蕴涵了这样的刚强。木兰的刚强是将自己的女儿身乔装,方现出百战百强的战士的威武飒爽的英姿,虽然她的归宿不过是回到家乡,重新在明镜前描画自己脸上的山山水水。麦子开始是千般低回婉转的,谁想到最后她会是这样虬髯怒张的嘴脸。
虬髯怒张的却不是虬髯客一流的人物,也不是红线或者聂隐娘,她们太神奇,却少了人间的烟火气,就只能被人虚虚地安在飘渺的怀想中,在微醉中安抚我们枯涩的心灵。麦子的温柔是真实的,麦子的愤怒是真实的,麦子的刚强也是真实的。因为麦子并不为了那几个少数的主子或者主人而激昂,她却是躬耕在黄土地中百姓的孩子吧。我忽然想起鉴湖女侠,早年的秋瑾也是位纯情的少女,我们读她当年留下的诗词,感觉出她的性格是那样温文、贤淑,那样秀雅、柔情。这如同柔媚的麦子一般了。她吟秋:“夜深小凭栏干语,阶前促织声凄凄。”写冬:“炉火艳,酒杯干,金貂笑倚栏;疏蕊放,暗香来,窗前早梅开。”咏春:“寒梅报道春风至,莺啼翠帘,蝶穿锦幔,杨柳依依绿似烟。”全是小儿女的浅斟低唱,我们甚至可以感觉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作态。但岁月催人长,又正如季节催促着麦子——但这长得却都是豪气,当她加入同盟会,改名“竞雄”,她内心的激情迸发出来:“祖国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觅知音;金瓯已缺总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不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这时的秋瑾君,大概已经如芒种的麦子一样,剑如芒刺,金甲披身,预备关山万里作雄行了。
芒种的麦子,也是全部金甲披身,满田满坡,在风中谡谡地挥动,仿佛在等待进军的战鼓。艺谋的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画面的色彩辉煌浓重,金黄的军阵,金黄的服饰,也似乎金黄的人物的脸,看了这些,却引不起我心中黄金般沉甸甸的震撼。等到看到沉甸甸的麦子,才知道原来我的心中已经有了一方黄灿灿的军阵,盘跟纠结,深植心中,反而容不得别样的乔模乔样的阵势。
那夜,月圆圆的,亮堂堂的月光银子一样,照在千军万马一样定定地直立的麦子身上,又反照出一种苍茫辽阔的银灰色。密密麻麻的麦子,一棵棵拥在一起,排得整齐。六月的月光一定唤起了他们内心的悲壮,月光很亮,洒在泱泱的麦子上又象是让他们浸在透明的水中一样。清风轻过,宛若在水面上吹开一道涟漪,这道涟漪在麦子上迅速颤动,又象一道闪电,一下子激灵起他们的精神,原先静寂的夜中,隐隐一股擦擦擦地千军万马的行进的声音传来。夜色苍茫,在又暗又亮的夜的广漠天空下,这群成熟的麦子,象衔枚夜行的军队一般,涌动起来。

那是麦子在动,他们掉臂而行,一拨一拨,荷着亿万尖尖的长戟,发出低沉喑哑的呼喊,义无返顾,慷慨赴命。麦子也是草吧,但草能修炼到这种轩昂的气概,草能养育出这样沛然的正气,却不能不让人对草也要刮目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