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 装 梦
——故里钩沉(26)
文革一开始,中国人的衣着发生了很大改变,特别是女人们,那些花花绿绿的鲜艳衣服都不敢穿了,因为怕被人说是向往资本主义生活方式。全中国几亿人穿的都是绿黑蓝之类单调的不能再单调的几种颜色。在这有限的几种颜色当中,人们喜欢并疯狂追求的是军装绿。多年后我想过这个问题:人们为什么要喜欢军装绿呢?我觉得原因大概有两点:一是很多人都喜欢解放军。穿上军装,有点儿“英姿煞爽”的意思,给历经战乱与灾难的中国人心理一种安全感;特别是那些看惯了战争影片的青少年,有着一种深深的英雄情结,而军装正是满足这种英雄情结的最好的道具;其二,文革一开始,毛泽东就穿上了绿军装接见红卫兵。那时候,几乎全国人都是毛泽东的“疯狂粉丝”,连毛泽东都喜欢绿军装,谁个还不喜欢?所以,有一身绿军装,几乎成了所有青少年共同的梦。
不过,在那个年代,拥有一身绿军装并非是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有的地方平时穿的都衣不遮体,有一身军装就更是一件十分奢侈的梦。所以,那时的人们就都搜肠刮肚的想尽千方百计,要弄一身绿军装。最有条件的,是那些家里或亲友中有当兵的人家,叫当兵的给省出一件来就是了;条件差一点儿的,则通过什么渠道,弄一件绿衣服穿,至少要弄顶军帽戴在头上;条件再差的,几乎就没有什么辙了。我大概要算是最后那种。我的一位堂叔在石家庄当兵,我曾经寄希望于他,但是,他自己的弟弟妹妹以及侄儿一大帮,怎么说也轮不到我的头上,何况母亲根本就不让我张嘴。不过,母亲看我想穿军装而不得的那种可怜劲儿,心里肯定难受的很,就决心要想法自己做一身。在生产队干一天活儿回来,她就就着昏黄的灯光纺线、织布,又从供销社买回几袋化学染料,将织出的粗布染成绿色,缝了一身绿衣服。衣领上,还缝了两块儿红布做红领章。虽说自己染出的布根本不是军装那种绿色,但我仍然很高兴,毕竟有了一身属于我自己的绿军装。到了学校里,同学们也是羡慕的不行。星期天,特意穿上到姥姥家走亲,与我平时很要好的明姐与凤姐拽着我的衣服看了老半天,嘴里还啧啧称赞着,我满脸得意的享受着她们的羡慕与渴望。
母亲做的这身“军装”,为我赢得了羡慕,也换来了嫉妒。有的同学就说,这根本不能算是军装,你看看人家那绿是什么绿?你再看看你这是什么绿?我看看自己,可不,这自己染得色一经水就落色,绿不绿,黄不黄的;何况我穿着它整天跑闹,脏兮兮的,早已经看不出是原来是什么模样了。所以,我心底里一直有一种渴望,希望得到一身真正的军装,但我没敢把这种想法说出来,因为我知道,母亲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我只能把这个想法深深地压在心底。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已经参加了工作,用自己的第一份儿工资从大集上买了一件绿涤卡上衣。这件绿上衣,我穿着它上班、相亲,乃至结婚,一直穿了十几年,上面补了几个补丁,也一直没有舍得扔掉。直到今天,我还一直保存着,并嘱咐妻子,千万可别给我扔了。妻子明白我的心思,她知道,我想保留的,不过是一份记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