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让我高兴的事是看电影,看连环画。那时的永川只有几条街,一两个电影院,一年半载才能看上一场电影,因为那个年代根本就没几部影片。小书铺就多了,想看连环画,小人书,揣几毛钱到小书铺去就行了。
父母是教师,我成天介泡图书馆,书看得不少,但就是眼馋那种配着图画,人物栩栩如生的小人书,它们给了我丰富的想象力和无尽地熏陶。一有时间我便拿着从父母那里讨来的毛票去小书铺过瘾。
小书铺很小,环境十分简陋,绕墙一排长凳,四周的墙上却丰富多彩,一排排长绳上挂满各类小人书,琳琅满目。天知道店老板去哪儿收集来如此繁多的连环画,四大名著,言情武打样样齐全。我看连环画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吃饭时间父母找不着我,到那准能找着我。
父母学校的图书馆让我对文学殿堂充满朝圣般地顶礼膜拜,而小书铺却开启了我心灵的另一扇窗户,我喜欢上了绘画,我钟爱画家手下千姿百态的人物形象,尤其钟爱云鬓高耸,面如满月,弱柳拂风的仕女形态。没有老师,就临摹,上课临摹,下课临摹,放学临摹,直到能脱手画出各种形态的仕女图。高中考入永中时,高考制度已恢复多年,每个学生都埋头苦学,我却经常悠悠闲闲在课堂重操旧业。那天,语文老师正在讲台重复讲解毛泽东的《论反对党八股》。三十岁的语文老师,潇洒,干练,课讲得引经据典,生动形象,特别是古典文学,讲解得可谓入木三分,凭心而论,我是喜欢听他讲课的,可能是那篇八股文太乏味,可能是“墙上一棵草,风吹两边倒”我已听得耳朵起茧,我居然在我最最喜欢的语文老师的课堂上描起了画。
老师走到我身旁时,我正勾画得入神。
萱菲,站起来。语文老师拿下我手中厚厚的绘画本厉声说。
我惊惶地站起来,眼睛却没离开老师手中的画本,生怕老师一怒毁了我的心血,那可是我几年来的劳动成果啊。
语文老师信手翻了翻画本,目无表情地对我说:把你的父母请来,否则明天就别进教室。
这句话把我整懵了,我是父母的乖乖女,心肝宝贝,从小到大就没给他们惹过麻烦,这次要丢尽他们的脸了,我胆怯了。放学后,我自作决定去了老师的家,进门后,我默默地站着,老师低着头批作业不搭理我。
良久,语文老师站起向我走来,他说:同学都说你以前作文特棒,现在干啥了?没看出你的作文有什么特点,莫非想等到哪一天脱颖而出?
我没想到老师会避开课堂的事这样说,老师没再提请家长的事,我窘迫地红了脸,垂着头一言不发。
回去吧,以后上课认真点。语文老师把画本还给我。
我接过画本,眼睛一阵灼热,泪水就要不听话地流出来,我忙对老师说了声谢谢转身急急离开。
老师说的没错,小学我的作文就好,老师喜爱,同学羡慕,到了初中,我的作文已达巅峰,学校专栏里贴着的是我的作文,隔壁班念着的是我的作文,甚至跨年级的班也在学习我的作文。到了高中我懒心无肠,声名不在,原因是高中文理分科时父母固执地要我学理科。在高校执教的父亲和在中学执教的母亲都是那样地重理轻文,父亲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母亲说:文科,文科,瘟科,只有数理化不开窍的人才会去学。我不情愿地选择了理科,作文的灵感和热情也随之消失殆尽。一个理科生犯得着去为作文呕心沥血,伤情动怀吗?
但是,我热爱文学的情结却没减毫分,已临近高考,我还在大本大本看小说,那段时期可谓中国的文艺复兴,知青文学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我看啊,看啊,沉浸在小说中,不能自拔,直到一天夜里母亲将泣不成声的我从被窝里拉出来。妈说:什么东西让你哭?你知不知道全国人民都在重视高考关注高考?我抱着《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抽泣着不住地点头。
从此我断了看小说的念头,悉心备考,但我还是没能如父母的愿,没能走遍天下,甚至没能走出永川,只在永川做了个小小的技术员工。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出类拔萃,我没能做到,可我的老师做到了,我的老师出类拔萃了,我毕业后语文老师任命去了另一所中学当校长,若干年后,他带领的这所学校成了这里颇具特色的一所重点中学。
每当想起我的语文老师,想起他不计前嫌的话语,想起他话语中隐含的期盼,我就惭愧,甚至于多年后在街上远远看见他我就绕道而行。我害怕面对老师,面对老师失望的眼神,所以,我宁可选择逃避。
可是,我却从心里渴望老师能看到这篇文章,因为,老师的学生虽然不才,却并未颓废,不思进取。
韶华已去,青春不在,现在的我终于气定神闲坐下来亲近文学了,还不晚,还来得及用笔去完成我前生的夙愿。好象冥冥之中上天早就做好了安排,我注定要和文字结下不解之缘。只是,最美的年华时未能和美丽的中文结伴仍是我一生的遗憾。
我深深祈愿现在的年轻人好好把握人生,人生的主动权应该属于自己,这样,人生才会了无遗憾,绚烂多彩。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