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惭愧,一个长期有着文学情结的人,始终没能推开文学的大门。
我到北京几年了,去了好几次中国现代文学馆,每次都是带着儿子去的,希望能给他一些熏陶或者感染。第一次去时,儿子五岁,为引起他的兴趣,走到文学馆大门口,望着门把上巴金的手印,我告诉孩子,用他的手放在巴金爷爷的手印里,轻轻一推,就可以把门推开(其实我希望因此让儿子沾染点巴金的文气)。儿子果然颇感兴趣,即刻把手仔仔细细地印在了一扇平开门的把上,但因为力气小,没有推开。试了两遍后,他选择了中间的旋转门,恰巧里面有人出来,借着他力,门开了,我们走进了文学馆。我很兴奋,有一种一厢情愿的归属感,冥冥之中也觉得儿子很棒,似乎他推开的正是文学的大门;儿子也很兴奋,他成功了,虽然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文学,但他的叫喊一样得意。
从此,我再也没有推门的权利,全由儿子代替了。每次我们去,都是他亲自推门,后来我发现,这竟成了他去文学馆唯一的兴趣所在。无论是参观,还是听讲座,抑或围着院子里作家的雕像散步,他都身在曹营心在汉,早没有了推门般的全神贯注。
前些天,我又带他去,并反复嘱咐他,十岁了,去一次应该有一次的收获。没想到他一进门就首先向我发难。站在鲁迅的蜡像面前,他高声嚷道:怎么还是这些东西呀,都看好多遍了,没意思。展室里很静,他的叫喊把室内唯一的旁人——一位带着眼镜的小伙子召来了,小伙子颇有同感地说:我每年来几次,好像一年四季就这些,两种常年展(“二十世纪文学大师风采展”和“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展”);不过,有时候周末有讲座。
这些我是知道的。讲座我来听过,档次高,也很专业,小孩子是听不懂的。再有这里还有阅览室,办了证就可以借阅书籍。其它真还不知道有什么项目与大众有关。为不虚此行,让孩子在潜移默化中有所得、有所悟,我一边为他念着贴在墙上的文字说明,一边用自己的点滴常识进行补充,一边提醒孩子集中精力。当费劲地看完部分内容后,连我这个对文学有着“原始崇拜”的人都觉得无趣了。展览不就是图文并茂的文学史吗,几年如一日地挂着那些图片,几句似曾相识的注释词(中学语文课也讲到过),哪有网上的详尽和鲜活呢。
文学馆的任务是收集、保管、整理、研究中国现、当代作家的著作、报刊、手稿、译本、书信、日记、录音、录像、照片、文物等文学资料、档案资料和有关的研究资料。既有研究所、博物馆的性质,也又图书馆、档案馆的功能。对于专业人士来讲,能进文学馆工作,首先在说法上就有一种荣耀,据说数年前一位名震江湖的青年才俊想在硕士之后进入文学馆都未能如愿,斯馆在圈内的地位可见一斑。
但“文学馆”这几个字的含量太大,仅仅具备以上几种功能是绝对不够的。像我等爱好文学而尚在“馆”外之人,自文学馆建成之始,就把它当成了一个心灵的栖息地,本能地产生了无限的景仰之情。记得我还在京外的时候,一提起北京,我们几个臭味相投的所谓“文学爱好者”,都把文学馆放在了天安门之后,作为最为重要的必须瞻仰之地。但我到北京后,居然是惆怅未消、失望又起,似乎在这里并没有得到多少想得到的东西?比如高人指路、名师点拨,甚至同类的交流、感染都没有。仅看几张老图片,听几堂高层次讲座,顶多再增加一些心里的敬畏和情感的冲动,让自己能暂时静下心来,重新提醒自己,在物欲横流的现世字典里,还有文学二字。至于文学的真谛是什么、文学的道路怎么走、文学的现状怎么看、写作的能力怎么提高等等,还得自己去感悟,去求索。也正因如此,即便经常到文学馆“朝觐”,也始终无法增加功力,更无力推开文学之门。
真希望我们的文学馆,能把功能定位再向文学爱好者以及祈望受到文学熏陶的人倾斜一点、再倾斜一点,比如举办一个文学爱好者沙龙,定期组织刚刚学笔的年轻人、始终无法开窍的中年人、写回忆录笔不从心的老年人,有一个相互交流的机会,大家在文学这面旗帜的感召下,聚在一起,互相传看作品,相互交流心得,相互鼓舞打气;比如举办一个普及型文学基础讲坛,请几个中文系的先生讲讲课,让那些没有机会、没有条件上大学的文青们,能在文学馆这个文学“自家的馆”里,学习、了解、掌握一些基本的知识和技能。或许,这些低层次的、基础性的工作,对于文学馆这样的专业性机构来说,的确小了点、低了点、碎了点,但对于无数文学爱好者、初学者来说,这个情感皈依的场所就会成为一个可以滋补充电的圣殿。
奥运会刚刚结束,乒乓球之所以被称作“国球”,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它在中国的普及率高,也就是群众基础厚实。文学馆是不是也可以放下架子,在搞好尖端的同时,也带头做做普及性工作,让中国文学的土壤更广阔,基础更牢实呢?我相信,如果有了这样的环境和条件,继而形成这样的氛围和气候,加上无数爱好者、作者的自身努力,一定会有更多的人不仅能推开文学馆的大门,还可以陆续推开文学圣殿的大门。
2008。9。10路过文学馆后匆匆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