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阑天下

风阑天下


一目双眸,是为帝相。
因为重瞳,我自出生起就被父亲掩藏得极深,除去家臣,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与我双生的胞弟承钧自幼体弱多病,极少踏出房门,多半时候,人们都将同作男孩打扮的我误认成他,叫我世子,因为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孩童的眼睛。
那时我总是欺负承钧,劣迹斑斑,面上小人得志,却从来没有人知道我心底的落寞。哪怕父亲更常将我带在身边,但是,他从来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叫我承钰,也从来不去解释别人对我身份的误会。
这样的寂寞,一直持续到我遇到向恒。
第一次见向恒,是他替他的养父——承汉的大将军来晋阳送岁敬。那时,他一身布衣,我并不曾将他放在眼里,甚至劣行毕露地拦下他的去路。那时的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养父要给我的父亲送岁敬,而他,自然也要孝敬我。
向恒得知我的意图,少年老成的脸忽然就笑了起来,看得我不由怔住。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毫无杂质的笑容。
他说:“这次我确实忘记了小郡主的岁敬,怎么办?”
我第一次被人称为郡主,一时怔忪,倒是忘记了他言语中的逗趣,也忘记了他一下就看穿了我的性别,傻乎乎地摆出一本正经的姿态:“那……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给我双份就是。”
向恒脸上的笑意更浓,却认真地应承下来。他走的时候,我不知为何,突然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执意要告诉他我的名字:“我叫刘承钰。”
他一怔,旋即回我浅浅一笑:“我叫向恒。”
那一刹那,年少的他眉目浅笑、眼波流转,犹如一弯明月几点繁星瞬间在我心里缀满天幕,此后任地老天荒也再不曾暗淡。我明白,我的心底从此多了一份无人知晓的企盼,我不再寂寞。
我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份心事,原以为这一辈子也就如此了,直到那年岁末,晋阳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沿途交通阻塞、匪盗猖獗,离向恒往年到达晋阳的时间都整整过了半个月,我还没有等来他的岁敬,我真的慌了。
我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唤作寝食难安的情绪,那时我才明白,这大约就是相思的滋味。当我终于看到风尘仆仆的向恒时,我决定,我一定要让他知晓我的心情。哪怕只是知晓也好。
我一鼓作气地表白完,便再没了小时候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只低着头不敢看他,踌躇着要不要落荒而逃。
向恒怔了怔,旋即上前拉住了我的手。
他说:“傻姑娘,你当真以为我需要供你岁敬吗?还要耗去我这么多心思,想着哪些你不稀罕,哪些你没有见过可能觉得新奇,哪些你会喜欢,哪些可能你见了不会高兴,这么多年难道你只是以为我在哄骗一个女娃娃吗?”
原来,他一直都是上心的,哪怕那时我提的那个要求怎么看都是一个顽劣小童的无理取闹。
我的手被他握着,肌肤上还能感觉到他掌上薄薄的茧,暖暖的,一想到他大江南北地奔走营生,还惦记着我的一场童言无忌,心里不由得就被这种温暖占据满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狠狠地哭笑了一夜,闹得贴身的侍女险些以为我着了魔怔。
我只是太开心罢了。在他的眼里,我是纯粹的刘承钰,更重要的是,他也会像我念着他那般念着我了。

红烛蔓延出的光太暧昧,笼罩得我的记忆也有几丝氤氲和模糊。我收神,低头看着手中的明月簪,不由得想起当年铜镜中我不伦不类的滑稽模样。
那时我男装未除,向恒从后面拥着我,将明月簪簪在我的男子发髻上,在我的耳边絮絮低语,说要带我远走天涯。我被他紧紧地拥着,背上不断传来他温热的体温,耳边是他喷出的气息,心底细水流长地渐渐装满他的情话,不觉已是羞得满脸通红。
只是,世事总是无常,上天如若不跟你开个玩笑,总归枉有无情的名声。
他被一纸密信叫回京都,而我也被父亲急急地叫回了府。
我的堂兄疑心向恒的养父拥兵自重而灭他满门,唯有向恒经商在外逃过一劫,大将军一怒之下杀死了我的堂兄自立为帝,建朝有周,而我的父亲对不翼而飞的帝位心有不甘,也在晋阳称帝延续承汉国祚。
一夕之间,我就从一个被遮遮掩掩的郡主变成了旧朝公主,而向恒则从一个处境尴尬的养子变成了新朝太子。按照世俗伦常来说,我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事实也确实如此,三年来我们再不曾相见。
一场关于野心的角逐,终将我和向恒拉出了避世天涯的幼稚幻想。只是至今,我仍旧不敢去怀疑,向恒那时的诺言,是不是也不过是一时的情话。
放下明月簪,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头戴凤冠,流光溢彩,脸上却是连盛妆也掩盖不了的漠然。
三天前,父皇答应乌契的王,将我嫁给他做他的第七任王后,以此换得三个月后,乌契借给承汉十万兵马讨伐有周的新帝向恒。
向恒,我心中一痛,如今的向恒脱去布衣,穿上十二章衮服的样子还是不是我心中的模样?

整整一个月,我的婚嫁车队终于进入茫茫草原深处。而亲自来迎亲的乌契王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天夜里,天气闷热,乌沉沉的云几乎压到了我的车顶,死寂中,我盯着薄薄的绣金红纱许久,终于等来了一双狼一般燃着贪婪与情欲幽光的眼睛。
乌契王将我扑倒在四平八稳的宽阔嫁车里,一双手迫不及待地上下游走。我几经挣扎,终于凭着巧劲和运气将一柄带着寒意的钢刀送上他的颈间,一刀封喉,在他那双尚且还来不及退去情欲之火的眼睛还睁着时,送他上了西天。
车窗外,那点可怜的月牙终于破出云面,柔弱的光线倾洒下来,照入车内,我终于看清了我第一次杀人的现场,诡异而阴森,我却不曾有一丝的惊悸。我推开乌契王的尸体,转头看向窗外,树影婆娑,有人影隐匿其间。我知道,如今贵为有周天子的向恒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是他安排在我身边的暗影,也叫做细作。
其实我一直都懂,他以前放弃权力,甘愿为他养父东奔西走、赚钱营生,不过是碍于他只是养子的身份,他既然能够获得他养父的器重却不受他兄弟的猜忌,能够躲过我父皇的眼线和我安然私会多年,又岂是一个简单的人?
草原终于骚动起来,有士兵向我的嫁车奔过来。
“公主,属下幸不辱使命,已经将乌契亲王救下!”
不错,这场向恒安排的草原刺杀,被我亲手搅了局。
向恒原定借由此次刺杀一举灭掉乌契王和乌契唯一可以继承王位的乌契亲王,令乌契陷入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