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上海,父亲在一家外国人主编的报纸当编辑,笔名sam。父亲在家里排行第三,长辈们叫他小三,熟悉的比他小的人亲切地尊称他三哥。
兰姨回忆说,当年三哥的文章曾风靡一时上海摊,究竟这个说法是不是有点言过其实,无法考证,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父亲的所有文章在转徙途中都丢失了差不多了。
兰姨还毫不保留地说我只是遗传了父亲的一点点才气,而相貌好象差了点,父亲当年这个时候明显比我好看了多了。关于这个说法我想除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外还是有理可寻的,因为从父亲仅存的几张照片就可以看出来。
照片中的父亲穿着那时候很时髦的中山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身材挺拔,戴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温文儒雅,浑身散发出读书人的气质。
父亲写得一手好文字,有很多的崇拜着,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有很多的粉丝(fans),而兰姨就是其中的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父亲见过面并且深交的一位粉丝,堪称父亲的红颜知己。
父亲有着读书人特有的骨气但是少了些许读书人的迂腐的傲气,父亲是个很随和的人,是个很少有臭脾气的人。父亲也会跟他的粉丝通通书信但是绝大部分都没有见面或者交往,很多年后父亲的那些粉丝都消失在滚滚红尘中,而兰姨是个例外。
兰姨那时候是震旦大学的学生,读中文,念中文的女生都喜欢幻想。父亲有一次去她们学校作演讲,兰姨第一次见到了父亲,只是父亲没有注意到兰姨,因为人太多。可是兰姨还清晰地记得五十年多年前见到父亲时候的欣喜。
所以说还是有很多东西并不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被遗忘,相反,那些美好的东西会像一坛美酒一样,在时间的酝酿下会越发得醇香,仔细品味,让人迷醉。
从那以后,兰姨经常写文章向父亲的报社投稿,投稿编辑永远是父亲的名字。渐渐地父亲开始注意这个姓兰的女孩,父亲帮兰姨修稿有时候也润色一下,父亲寄样报的时候也会写一些鼓励的话,于是他们就这样交往了。
兰姨回忆父亲写个她那些话就像春雨落入干涸的心田一样,润物细无声。那些书信兰姨说她一直都好好地保存着。一半由于兰姨的才气,一半由于兰姨的执着,父亲决定去和兰姨见面,地点在淮海中路的某个咖啡馆。
从父亲的日记中可以看到当年这次约会兰姨的影子。那天兰姨穿着一双白色的球鞋,蓝色学生裙,白色衬衣。兰姨是怀着一颗少女忐忑不安的心情去见父亲的。兰姨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时候,很礼貌地称呼了一声先生,让人想起了鲁迅和许广平。
第一次的见面是在和愉快的气氛下进行的,兰姨点了咖啡,父亲外叫了一份甜点,兰姨就在父亲的目光的注视下低着头舔着甜点。像个孩子一样,父亲在他的日记中这样评价兰姨。父亲欣赏兰姨的知书达理,兰姨倾慕父亲的才华横溢。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开始正式交往了。
可是有一天,父亲收到一封信信中叫他不要跟兰姨交往了否则他在报社就混不下去了。这时候父亲才知道兰姨的身世背景。原来兰姨是一个富家子女,她的父亲是当时的上海滩不管是在政界还是商界都极具影响力的人物。
父亲写了一封信,不是回信而是给报社老总的辞职信。父亲没有抱怨什么,只是觉得很气愤,父亲依旧与兰姨交往,相敬如宾,柔情似水。同时,父亲在一个小报社谋了一份职。
小报社不景气,父亲的工资很低。兰姨经常在课外时间抽空到父亲的家里帮忙,开始的时候兰姨什么都不会,祖母叫她不要做,毕竟是富家女,从小被人伺候惯了,可是兰姨很坚持。
于是祖母手把手地教她,兰姨很用心,并且很聪慧,没过多久就学会了洗衣服做饭收拾家务。祖母后来回忆的时候还是一直赞叹兰姨的痴情与爱心,祖母说当时她铁定了要这个媳妇了。可是父亲不同意,我觉得是父亲认为自己配不上人家。
父亲报社很忙,兰姨经常拿着保温桶去给父亲送饭,因为父亲要兼职补贴家用,父亲很辛苦,兰姨很多时候自己掏钱给父亲炖补品送过去,有时候会一直等父亲下班,兰姨说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紧紧地抱着父亲的腰就是一种幸福。
在小报社拿到的第一份工资的时候,父亲拿着微薄的工资买了个大蛋糕和一条围巾送给兰姨庆祝生日。即使这些东西在兰姨的眼里并没有多少现实意义。兰姨却很感动地说,要是这个男人有一碗粥,那么他一定会全部给我。
父亲想拼命工作闯出一份自己的事业,等事业有成之后才向兰姨表白,可是现实的摸爬滚打让父亲觉得这个希望越来越渺茫。父亲知道能给兰姨的只是一盏灯火却不可以给她一个辉煌的窝,父亲知道了不可以再耽误兰姨的将来。
在兰姨生日的第二天父亲给兰姨写了封分手信,兰姨那天跑到祖母那里哭得伤心欲绝,兰姨哭着对祖母说,其实我要求的并不多,我只要三哥能给我一双筷子一碗粥我就已经很满足,为什么他不答应我。
可是兰姨的父亲并不仅仅要求自己的女儿的生活是一双筷子一碗粥,家族观念要求她必须继承兰家的产业,要求她必须找一个对兰家的事业有帮助的人。而父亲,他只是一个书生,他明白自己的现状以及身份。
1945年为了躲避战乱,心灰意冷的兰姨随着家人迁居到了香港,但是兰姨还和父亲保持着书信往来。文革的时候,父亲由于曾经在资本家的报社谋个职而被批斗,随后下放到福建进行思想改造。从此父亲和兰姨失去了联系。
随后,父亲遇到他生命中另外一个女人,我的母亲,一个贤良淑德的女人。父亲说他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情就是遇上了两个好女人,他说这是他前世修来了福分。后来,父亲的最后一个儿子的笔名叫sam1943。
五十多年后的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兰姨,一个很有气质很有东方女性魅力的女人,岁月并没有给她留下多少痕迹。兰姨见到我母亲的时候,叫了声嫂子。母亲知道父亲的过去,很热情地接待兰姨。
兰姨和母亲拉家常,父亲站在旁边看着他生命中的两个女人在一起,父亲憨憨地笑的样子很可爱也很幸福。兰姨依然可以从容地面对她最爱的男人和他的家庭,我知道这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随着岁月的磨砺已经逐渐演变成了一种亲情。
母亲问兰姨,现在应该儿孙满堂了吧,兰姨说还是单身,我和母亲还有父亲听了一怔。原来这些年兰姨从没有出嫁。兰姨解释说,自从当年跟她父亲到了香港以后,就一直忙着打点生意,没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