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一中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秋菊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晚，秋菊把窗外的月光望了一夜。
早饭时，秋菊对母亲说:“妈，我想上高中。”
听了这话，母亲长长叹了口气，“菊，我也很想让你上高中，可我们家的情况……”她没有说完，眼泪顺着蜡黄的脸流了下来。
秋菊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母亲的苦衷。那年，家里真是陷入了困境：奶奶病故了;刚埋了奶奶，父亲在铁矿上腿被砸断了；家里两头肥猪不明不白地死去；村公路集资款没交；姐姐上大学的学费还没有着落，而家里就只剩下母亲一个劳力了。
晚上，秋菊刚躺在床上，就听见隔壁的哭声。
“秋菊上高中，不是我不支持，家里情况你都知道，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只能靠力气挣点钱。在山西，我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在井下挖铁矿，就像死了没埋一样，弓着腰把一百八九十斤的担子从井下挑到地面。肩膀肿了消，消了又肿。就这样挣几个血汗钱，也只够兰上大学。黑娃子都二十老几的人了，家里还是这样两间老土房，谁家姑娘会嫁到这样的家庭来？如今，我的腿又成了这样，一时半会好不了，该咋办呀？”
说着，父亲哽咽起来，母亲哭声更响了，就像一颗颗冰雹，打在秋菊的心里。
秋菊怎么也无心睡下去，独自一人来到门前的小河边，坐在那棵老柳树下。青黛的山峦连绵不断伸向远方，柳树上的月亮在河水里轻轻摇晃。一任发丝缠绕泪眼，心随河水静静流向远方。
童年时，父母为了秋菊姐妹俩上学，在镇上做起小生意。每天下午，父亲教她们读书、写字、背简单的英语单词，其乐融融。父亲家在大山深处，那里孩子上学要走几十里山路，好多孩子没读完初中就辍学了。父亲初中毕业硬是让村长拉去乡中学做了几年英语老师。要不是家里太穷，父亲也能上高中、大学。
然而，好景不长，一次意外，河水带走了父亲年轻的生命。后来，秋菊就有了现在的继父，也多了一个哥哥。从此，秋菊姐妹俩每天放学回家总要帮父母干些粗重的农活。夏天，没有雨鞋；冬天，没有棉衣。邻居们心疼地说，俩孩子真苦啊。
秋菊清晰记得，姐姐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母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是自父亲去后从没有的笑。
秋菊在柳树下陪小河坐了一夜。
第二天，秋菊跟着母亲默默向屋后山尖玉米地走去。她看见母亲就像那缺肥的玉米，似乎会被一阵狂风刮倒；她又看见玉米叶子划过母亲浸满汗水的额头，留下一道道血痕。血珠和着汗滴滑过干瘦的脸，一颗颗砸在贫瘠的土地，也砸在秋菊的心上。
“妈，我想去打工。钱都借好了，向邻居王奶奶借了300元。”秋菊轻轻对母亲说。
“菊，妈对不起你。妈没用，要是你亲爸在……”母亲没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妈……”
炽热的阳光下，母女俩哭成一团。
九月，秋菊和同村几个女孩去了南方，也带去了初中的课堂笔记。
村里人叹道：可惜一颗大学好苗子，就这么一出门打工，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秋菊在一家电子厂上班，每天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九点，经常加班到凌晨一、两点。一天下来，腰酸背痛，骨头仿佛散了架一样。不久，秋菊手上就长满了厚厚的茧。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时，秋菊眼前总浮现母亲的身影：流着血的额头，憔悴的面容，无助的眼神。她深深记得，走的时候，母亲将头晚赶做的干粮——几块烧饼放在她的手中，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这样静静看着她渐渐离去。秋菊含泪一口气跑出一里地。回过头，她看见黄灿灿的稻浪中，母亲孤独的站在田埂上。秋风中，母亲是那么瘦小，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刮倒。看见秋菊回头，母亲蓦然转身。夕阳下，母亲的背越发弯曲，就像河边那棵老柳树，再也不会伸直了。她停住了，直到母亲从她眼中一点点消失。
打工的生活是忙碌的，然而她很快就适应了。闲暇之余，工友们有的逛街，有的看电影，有的谈恋爱……她们也热心邀请秋菊，但她总是委婉谢绝。回到宿舍，她又拿出那张通知书仔细端详。然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复习那些笔记，很多次，她想，算了吧，就这样吧。为父母分担一些重负，也是好的。当她看到那张通知书，辉煌而灿烂。她有些不甘心，那是她曾经的梦想，也是父亲的。必须要坚持下去，为自己，也是为父亲。于是，她成了最孤独的一个。
月圆月缺，转眼又是稻子成熟的季节。秋菊站在县一中的大门前，校园内丹桂飘香，书声朗朗。她毅然走向校园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