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子·夜未央
一】
金銮殿上扶着龙椅盛气凌人的男子告诉她,此刻的她是妩媚的。自她出现开始,他的眼神就未离开过她,青纱掩面,翩然起舞,宛若惊鸿,如梦如幻。
就如她所料,一颦一笑,皆可让他沉沦。这个傲视群臣的天子,与天下所有男子无异,既多情,也薄情,在她面前,无可抗拒。
她笑靥如花,如此热烈,却也如此悲凉。
她忽然有一种飞蛾扑火的意味,仿佛是凤凰涅槃一般,拼尽了力气。然后,魅惑。而她,从来都是游刃有余。
毋庸置疑,她获得盛宠,被封为虞妃。
那一刻她的心,如死灰。
傅卿,你可知道,这个世上,再无虞念枝。
再无,虞念枝。
二】
她从未想过入宫。入宫,不过是一种痛彻心扉的觉悟。更或者,是一种自我救赎的埋葬。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命运,却最终还是逃不过。
心痛。如梅雨时节的雨,纤细温婉,却绵延不绝。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如此辗转,反复纠缠。心里虽明白,可看到门庭若市,穿着朝服的官员时,她还是深感意外。不过是如期而至的选拔,却让她措手不及。她不曾预料,白驹过隙,自己早已不是其貌不扬的小女孩,而是举手投足便可倾城的女子。
倾城,不过是为了一个人。可是,这个人却倾了自己的城,年年岁岁,一夕之间,轰然坍塌。尘土飞扬,漫天漫地,黯淡了她整个固步自封的豆蔻年华。
傅卿,如今她有多怨他,曾经就有多感激他。那个不谙世事的年纪,那一场转瞬即逝的温存,以及他那难以琢磨的若即若离,都将她困在原地,画地为牢,再也走不出自己。
如若能够,她期望他从未给过自己温暖。甚至,哪怕在最无助的年纪,从未遇到过他。
那年,兵荒马乱。火,吞噬了如水繁华。殷红的液体,肆意地绵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亲人冰凉的尸体,布满了她整个年幼的记忆,如掌上经络,泾渭分明。此去经年,挥之不去,愈陷愈深。从不敢深睡,怕入梦太深,梦境太真,以至于自己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原原本本地还原了当年的那场残忍,如此无助,如此绝望。每每惊醒,冷汗涔涔,唯一觉得温暖的,是傅卿的臂弯。他抱着颤栗不堪的她,轻拍后背,如当初从尸体堆中找到她一样,坚定地告诉她,别怕,我在这。
别怕,我在这。她记住了这句话,像铭记诺言一般,如此心安。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绝望中最微不足道的温存,都会让她不顾一切地沦亡。
当盛装坐于气派不凡的马车之上,她回眸顾盼,怀着一丝侥幸地希望,他波澜不惊的眼中能有半分慌乱,可撩开帘布,他至始至终都低着头,毕恭毕敬地捧着圣谕,哪怕一点不舍,他都没有。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十年的朝夕相处,哪怕于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他都不肯施舍她半点怜悯。
他是不得已的,圣旨难违。虞念枝反复这样告诉自己,可泪水却在放下帘布的瞬间,滑落脸颊,然后如泛滥的潮水,一发不可收拾。湮没了整个冰凉空寂的心房,令她窒息。眩晕。
她也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三】
溺水三千。我只取一瓢。
君王的宠爱,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若遇明主,江山美人,名垂青史。可是很不幸,君王的昏庸,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作了一个朝代无能的代罪羔羊。
红颜祸水。这个罪名,也并非捕风捉影。至少,她无口否认。
那场盛宴,文武百官皆在,她媚眼如丝,君主甚欢。推杯换盏间,借着醉意,她逐渐变得放肆起来,就像一袭红衣那般大胆浓烈,却又如小家碧玉般娇嗔,她道,王,你真的爱我么?
君王一手搂过她的纤腰,一手端起酒觞,仰头一饮而尽,侧过脸,尽是柔情。
毫无疑问,那是一种无声的许可。
仿佛得到了一种允诺,她开始得寸进尺。她说,王,那你证明给我看。
一时间,纵情声色的喧嚣都戛然而止,安静得只剩下喘气声。所有人都如坐针毡,露出惶惶不安之色。
如何证明?
我要一个人的眼睛。
谁?
她用薄透的丝绢半遮半掩,抿嘴微笑,似一朵罂粟,不胜凉风的娇弱,却摇曳着残忍。她抬手随意一指,就这么一个风轻云淡的动作,都足以令在场所有人草木皆兵,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所有人的眼光都停在了傅卿的身上,屏气凝神。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傅卿,然后指着他身后的侍女,回眸一笑,眼神无辜,语气极淡,却残忍至极。
她说,她的眼睛让我好生不安,帮我挖了可好?
四】
骤雨之后。
烟消风停。一片狼藉。残花满地,碾作一骑红尘。
这一切的凋零,如影随形。她似乎又想起记忆深处那些破碎的画面,零零碎碎,拼凑出一曲凄凉的挽歌。那些哀鸿遍野,那些冰凉的尸体,错综复杂。
曾以为,遇到傅卿,便可不再飘零。却不曾料到,更加地颠沛流离。
没有希望,便不会绝望。如果傅卿从未出现,她会一直生活得麻木,但至少不会绝望。
所有关于她的凉薄,都是拜他一个人所赐。
她说,她的眼睛让我好生不安,帮我挖了可好?
侍女端于手中香炉滚落在地,跪地磕头,血流不止仍不敢停。
一片死寂。人人自危,明哲保身。除了傅卿,起身为侍女说情,他说,望娘娘网开一面。
她淡然而视,轻挑眉黛,指着早已魂飞魄散的侍女,说,来人,拖出去,挖了眼睛,然后腰斩。
百转千回,不过是为了告诉他,她的心痛。同在盛宴,却形同陌路。他的视而不见,让她愤怒。
侍女因他而死。她要让他知道,她已不是当年的虞念枝,如今的她,是恃宠而骄的虞妃,一句话,便可定人生死。
虽飞扬跋扈,却低至尘埃。爱竟让人如此迂回,为了不被一个人忽略,逼着自己学会残忍。
行至残花处,竟心生悲凉,温热的泪滴滑进花瓣,凝成早晨晶莹透亮的露珠。
在他面前,她是残忍的。但其实,她比谁都更悲天悯人。
挖一个人眼睛,她是冷漠的。如今却为雨后残花而悲伤落泪。两个极端,如此矛盾。爱情,总是把人苦苦相逼。
这时,婢女俯身,说,流离求见。
听到这个名字时,她拾起落花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见,这是本能的抗拒。可话到嘴边,却言不由衷,她说,宣。
五】
她看着流离,面无表情,心却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