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经历了太多纷乱的梦境,虽是从长眠中更醒的眼睛,却在展开的同时拖曳出无尽的疲惫。对上的是一双同样疲惫的眼睛,只是,在这疲惫中更多的则是闪烁着的狂切的欣喜。
“醒了么?”那眼睛的主人说话了,声音低沉深厚却又不失温柔。
“你是谁?”女人缓缓地坐起身子,一只手则不着痕迹地拉高被角护住自己的胸口。
“你果然是都忘记了!”男人苦笑了一下,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并没有注意到女人的动作。
对于男人的回答,女人未置可否。她只是静静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男人。
终于,男人注意到了女人戒备的眼神,他苦涩地摇了摇头,目光悲戚又有一些迷茫。他伸出手,触到了女人苍白的面颊。女人下意识地一抖,嘴唇蠕动了两下,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男人轻柔地理了理她额前的乱发,低缓的声音中拖着浓重的疲倦,他说:“怀雪啊,我是你的夫君呀!”
那一日后到现在,已经是第七天了。女人已基本弄明白这究竟是这么一回事:就在数日之前,她因不慎从马上摔下来昏迷不醒了十几日。在这之间,一直陪在她身边,不眠不休地守着她的,就是那日她第一眼见到的男人。男人叫成元峰,是这里也就是飞学山庄的主人。而她,正是他的妻——宿怀雪。至于她为何会失意,据大夫讲,大抵是由于落马摔到了头部造成的。只是每每宿怀雪对一些细节感到疑惑时,成元峰总是左顾言他蒙混过去。若是实在追问的紧,他干脆无赖似的一把揽过宿怀雪,把她圈在怀里,吻着她的头发,告诉她:害她如此情状,他心中是多么愧悔不及!
不过,除此之外,成元峰待宿怀雪都确是极好的。有一次,宿怀雪正为苦死过往之事而感到头痛欲裂时,成元峰忽地从后面抱住她,轻轻吻着她的额角,劝她不要心急。
“你就当真不在乎我们的过去是怎样的?”宿怀雪回身挽住他的手问道。因为成元峰很少提及有关以前的事,即使有也不过是只言片语。
“怎能不在乎!”成元峰笑了,伸手去抚平宿怀雪额间的乱发,“可是看你如此辛苦,我心痛还来不及呢!”。成元峰又环住她,好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过去的都过去了,让我们现在来再创造回忆,岂不更好?”他说着话,眼睛就像镶嵌在黑天幕中的明星一般,在烛光下霍霍闪烁。
成元峰是武林中的翘楚,而自他和南疆的“穿云剑”楚风南合力破了“魔都”烨城后,他在江湖上的威望更是如日中天。然而,这一切宿怀雪都不知道。她只当他是个好丈夫,无论她想要什么,哪怕是睡梦中的一句无意的梦话,待次日醒来时,那些东西都会载着宿怀雪满目的惊奇出现在她的卧房里。这样的宠溺,作为一个女子本当是死也无憾了吧?可是为什么心中总有那么一丝隐隐的不甘呢?而当她在“初次”看见成元峰时,那在心底一闪即逝的刺痛又是什么?可是每当她撞见成元峰越来越温柔的目光时,那些已到了嘴边的话她却在也说不出口。
但是石子已投入水中,虽然是想极力视而不见,却不耐涟漪越漫越大。直到有一日……在飞雪山庄的西园有一个马场。前几天成元峰从外领回几匹大宛驹,便顺手放到马场里去调教。却不想其中一匹黑色雄骑竟挣脱了缰绳,夺路而去。马场里一时间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朝南苑的方向奔去。
南苑的风林馆正是宿怀雪的住处。馆中的仆众,忽然见到这样一匹野马横冲直撞而来,皆惊得乱作了一团。其中一名童仆在慌乱中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撞到在地,偏偏就扑在了那疯马的跟前。受了惊的黑马本能地跃起前踢就要踩过去,眼看那小儿即要化作马蹄下的一滩肉泥,惊呆了的众人不由自主地都闭起眼睛,不愿再看这惨绝的一幕。然而,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嘶鸣,随即就是重物扑地的沉闷响动,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等到众人终于反映过来,揣揣不安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吓得已然痴呆的童仆身边正横卧着那匹疯狂的黑马,它悬空的四蹄还在不甘心的一下下挣扎着。而他们的少夫人此刻就僵立在这不驯服的畜生旁边,那细若柔荑的手手里紧抓着的正是黑马油亮的鬃毛。在一头一如马鬃的乱发下,一双狭长的眼睛让人感到寒冷无比。
“墨烟。”宿怀雪喃喃道。
当成元峰神色惊忧地疾步来到风林馆时,却看到宿怀雪正悠闲自得地坐在前厅的一把太师椅上,由仆人伺候着品一杯香茗。她闭上眼,任这清香四溢的液体滑进自己的喉管,她舒服地呼了口气,咋咋嘴,味蕾中似乎还残留有茶水清甜的香味。不愧是黄山绝岭的“高山云雾”,果然名不虚传。待她回味够了,睁开眼,就看见成元峰一张放大了的俊脸,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茶好喝吗?”成元峰见她回过神来,便撑起身子,站到她身边说。在强制着平静的语气中一种奇特的声调很不协调地突显出来。
“恩。”宿怀雪也不抬头,随意地应了一声,依旧摆弄着手中的茶盏,丝毫没发现成元峰的脸已经有些发青。成元峰拧着眉毛盯着这个斜倚在太师椅上正自得其乐的女人,呼了一口气,极力放软语气道:“我听说……”他还没说完,就对上了宿怀雪不知何时仰起的笑靥,他倒抽了一口气,从未见过这样的笑:记忆中,即便是笑也是如盛夏烈阳般张狂的大笑,那时侯即使是烈火也比不得她的红裳更明亮,更何况,在那件事之后他们已势如水火,她是怒目而视,而他只有落荒而逃。可是在这珍贵如昙花一现般珍贵的笑颜下,为何会莫名地嚼出一丝讥讽?但是还没等他品味清楚,宿怀雪的声音已经打断了他的思绪,她说:“那匹马,我要了。”
“可是……”回过神来的成元峰正要反驳,却被宿怀雪抢白道:“我要定了!”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成元峰,依然是一派春光缱绻。
看着骑在已经被命名为墨烟的大宛驹上,英姿飒爽的宿怀雪,成元峰眯起的眼缝里闪烁着难解的光:痴迷、迷惘、惶惑、悲切、疯狂、甚至憎恨……为何还会恨呢?成元峰长叹了口气,仰起面孔,闭上那唯一可以泄露感情的眼睛,思绪已飞到离这很远的地方去了。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在马场。她也是这样骑在一匹黑色的俊骑上,她的骑术极好,乌黑的发丝在风中招摇,闪烁着乌鸦羽毛般锐利的蓝光。她骑着马来到他跟前,肆无忌惮地大笑,带着锋刃相交的金属质感。那裹住了玲珑身段的红裙,张扬如一团火,点燃了他的,也是他们的爱情……
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得厉害,成元峰随手端过一杯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