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天山

魂断天山

人说记忆像涓涓小溪,躲开沙滩、绕过山丘,留驻在水草肥美的沃土。我说记忆像大树的年轮,风调雨顺年代的纹理依稀难辨,艰难困苦岁月的印记历历可数。我常在难眠的雨夜里听到她哀怨忧伤的叹息、也常在公园小径上看到她风姿绰约的倩影。光阴荏苒,多少往事都湮没了,却始终忘不掉大漠的烽烟、河畔的留连,豆蔻年华的刘湘燕。
记得那年春天在我家,她说:“我可有劲儿呢,不信,咱们掰手腕。”父亲咬紧牙关、故作吃力地跟她相持。母亲说:“她喜欢咱这家人,怎么不显山不露水地用肢体传情呢?她想到掰手腕。怨不得你爸说她冰雪聪明,她呀,总有办法表达内心而不直白。”我说:“像林黛玉的双关语。”“那不一样:林黛玉让人猜测她曲里拐弯、这疼那痒的小心眼儿;刘湘燕的谜底却总是爱心和好意。”
三十年后故地重游,我被送到刘湘燕家中做客。她托着茶盘款款而来,步态娴雅,神色安详,茶杯里飘来淡淡的清香。“尝尝我从南山牧场采来的野菊花。”说完她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低头轻轻地吹着浮在水面的菊花瓣。厨房里不时传来炒菜声,客厅隔音不好、深谈不宜,那就说点儿轻松的吧。我问:“记得吗?你和我家所有人挨着个儿地掰手腕,最后输在我手里。你气呼呼地问:别人都跟我相持半天,怎么就你有劲儿,上来把我的手腕掰倒了?”
她迟疑地望着我,有那回事儿吗?她只记得我是个天津知青,1965年同阵来新疆。后来在农场见过一面,没想到那一面之缘,竟会让我在三十年后请李大为和他母亲到处找她,这让她感动。她问:“在家便饭行吗,要不要出去?”
难道温馨不曾点缀往昔?
难道惘然没有成为追忆?
难道心灵就该这样紧闭?
她大概看出我的尴尬和委屈,说:“给我们照相吧。”
话音刚落正在外间为我们做饭的男主人走进来,解下围裙坐在沙发上跟她合影。他看着数码相机的影像说照得不错,他还要出去烧汤。她却很不满意:“怎么不照全身?连脚也看不见。”我这才看现她脚上为唤起我的回忆才穿起的素白线袜和深黑绒鞋,没有清纯淡雅轻盈,只添了苍凉端庄厚重。
也许,褪去的偏带鞋曾踏着无奈的苦衷、曾载着无告的牵挂;
也许,脚下的平绒鞋从迷惘青春的苦涩走进苍凉迟暮的豁达;
也许,相机和鞋袜只为构架与我这个粗心汉难以言传的对话。
我抬起头,像初逢那样注视着她。她变了,生活在她额头撒下丝缕,岁月在她眼角布下尾纹。楚楚动人的风韵只在明亮的眼睛里闪烁,闪烁的眼睛渐生怜悯,怜悯的目光轻轻地抚遍了我的全身,最后落到她自己的脚上。她低垂着眼帘看了许久、许久。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她站了起来,轻声说:“好久没照相了,帮我多拍几张吧。”我默默地跟着她走进每个房间的每个角落,为她照相。
全身的、连那双脚一并收入镜头的相片。

一彩色的梦
让我荡起回忆的双桨,沿着岁月长河溯流而上,要说的故事发生在那遥远的地方。那会儿全中国就军垦农场常放电影,总共两部片子,单月《地雷战》双月《地道战》,不看还真没的可看。一个早春又要放映,刚擦黑农工们就扛着板凳、夹着马扎来到广场。明亮的汽灯下、叽叽喳喳的绿裤花袄中间出现一个惹人注目的姑娘。打量着她的身材相貌,端详着她的发式衣着,大伙儿交头接耳:这是打哪儿来的光彩照人、抒情诗一样动人的姑娘?电影散了,神秘夜空里挂起片片轻纱般的星云,温软的晚风送来沙枣花的浓香,《多幸福和你在一起》的琴声在戈壁滩上传扬,不可名状的柔情在心中荡漾。知青们聚在地窝子门口争说那个新来的姑娘:她叫刘湘燕,四年前跟我们一起从天津支边来新疆;医学院毕业,原本可以留校,可她一定要来我们农场。我又喜又忧:喜的是所有人都和我有同感,忧的是那么多人都和我有同感。
春耕时分,玉米春麦赶着下种,我收到电报:母亲住院。她哪里有病,还不是想让我回家过过。那会儿回天津比现在出国还轰动,知青们都来看望、让我捎瓜子葡萄干。刘湘燕为她父亲装了一瓶天山雪水,徒步二十里来我们三队,惹得人们都拿我开心,这有啥?不就是捎瓶井水嘛。再说,我们一到新疆就下连队,她却进了医学院;甭问,肯定是红五类,能攀得上吗?我呀,最多只能做个业余爱好者;来真格的,没门儿。
回到天津,费了番周折才找到大楼后面、终日不见阳光的一间简陋小屋。里面又潮又冷,连被窝也湿漉漉的。火车上四天四夜,我早撑不住了,倒下就睡。闭眼便做怪梦:黛黑的天幕里飞来一行五彩斑斓的凤凰,飞着飞着便无声无息地落在绿茸茸的草地上,我朝着最美的一只悄悄走去……。咣当一声门响,母亲拎包儿进来:“饿了吧,快吃,刚出笼的包子。”真饿,我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母亲熟练地盘腿坐在炕上幸福地端详着。医院的大夫像乡下老大娘一样,想不到这些年的去智化、农民化的运动,把母亲变成这样。她笑眯眯地望着我,当目光扫到我的胳膊上她吃惊地问,怎么啦,我的儿,这么长的伤疤,看着都肉疼。母爱,打记事儿起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多得能让人挥霍;多得能让人腻烦。我推说瞌睡虫来了,胡乱擦了擦手倒头接着睡。这回又梦见在蓝天上翱翔,跟着那只五彩的凤凰。奇怪,梦还能接着做。
怪梦们要给我什么启示呢?
母亲说,好梦,彩色的梦都灵验。等着丘比特神箭吧。
晚上做梦,白天串门,日子过得飞快。一个下午,没进门就听见父母的笑语,这年头有啥能让他们这样兴奋?推开门、眼睛猛地一亮:刘湘燕从天而降就站在我面前,我愣愣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难道彩色的梦真像母亲说得那样灵验?
大概刚到,没给她让座;昏暗灯光里湿漉漉的床铺让人发愁:坐哪儿呢?
她说,咱们出去走走。
路上知道她生在湖南,很小的时候全家来到天津,父母愿她像燕子那样经常回家乡看看、起名湘燕,多富有诗意的名字;爱读普希金的诗、她嫂子说话,有点儿小资情结,小资?我们的生日只差一天、是相约好了一起到这世上来的,她怎会知道我的生日?奇怪;幼年丧母、更成了父亲的心肝宝贝、老爷子也喜欢我、是他打电报叫她回来的,我可不敢把老伯的错爱和两封急电连在一起啊。我没搭话,她又说,农场人多眼杂,就是擦肩而过也不敢讲句话。我说,农工们闲着没事,天津没人起哄。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