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时，她遇见他。
那个酷暑的傍晚，她和邻家姐妹坐在河堤旁的树下乘凉，看见他远远的走来。和她岁数相似的瘦削少年，，个子不是很高，然而神清气爽，穿白色短衫，右手拿铝质饭盒，大步流星的走路。她在心中暗笑，怎么这个人，走路像是螃蟹，全然不顾其他。彼时的她，梳两条麻花辫，留短短的刘海，是家中长女，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父母在城市另一边的港口上班。她从很小就开始照顾弟弟妹妹，这样的她，早熟，且聪慧。
在夏天的傍晚，她常会看见他，一个人，高高兴兴、旁若无人的走在长长的河堤上。她想，也许他是暑假打工贴补家用，因为，离她的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服装厂，她也曾经去做过短工。
夏天过去了，他不再出现，她也渐渐忘了他，直到高中毕业。
七十年代末的青年，服从国家分配，她进了市里一家大型的肉联厂。在当时看来，是令人羡慕的好工作。毕竟，进了国企就等于捧了铁饭碗，每个月还有固定的几十元工资贴补家用。左邻右舍来祝贺，她只淡淡的微笑。父母年龄渐老，身体越发不好，尤其父亲，脸色总不见红润。
同班不少同学，也有其他学校的同届毕业生，一同进到这个大型的国企。刚进厂的新鲜人，要参加三个月的培训，将来要走上不同的岗位。
开始编班时，她在人群中看到个熟悉的背影，心里想着似曾相识，刚好那人转头和旁人说话，她一下看清楚，原来是他，那个河堤的少年。他正和旁人说笑，说到高兴处，细长的眼微眯，带着笑意。是编在一个班呢，于是她的心情也好起来。
渐渐熟悉，她知道他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因为个性活泼，说话直爽，很多女孩都对他动心，可是，他似乎全然不知。有时他们会遇上，她会淡淡的道声好，平静的走开。
培训结束，她被分进食堂，坐在小小的窗口后卖饭票。在别人眼中，她是个安静的姑娘，大大的眼睛，瘦瘦小小，做事仔细，对谁都微微笑着。没人知道，在平静的外表下，是不服输的个性。
某天，有个临时工来买饭票，明明是规定的数额，那人硬要多买。她心平气和的解释，“这样是不行的，不合规定。你下次再买也可以。”或许是觉得她瘦瘦小小，又总是笑着，大概比较软弱好欺负，那人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伸手想去拿票。她一下恼了，冲出门，指着那人大声说，“你再骂一句看看，我给你个巴掌！”那人没想到她是这样的火爆脾气，一下愣住了，不声不响、灰头土脸的走开。她转身，把麻花辫甩在身后，平静的走回去。一旁刚要出门的领导也被她的爆发吓了一跳，摇着头说，“这姑娘啊，一点不服输。”
他被分在一车间，和一群妈妈辈的老工人一起干活，硕大的车间，只有他一个年轻人。这样的分配，他很不满意，也曾皱着眉找车间主任说想调岗位。老主任望着他笑，拍拍他的肩，年轻人，要多学习，不要急躁。他不情愿的回去继续工作，被大妈们喝来唤去，小秦，给我倒杯水；小秦，帮我拿一下报表；小秦，待会去买一下饭票……
他也会去她那里买票，看见她对他微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烦躁的心会平静下来。她会抬起头，对他说，又来啦。
恩。他点头。
给，你的票。
谢谢。
他也听说了她那次的事情，没想到她的个性很强，他这样想，忍不住笑起来。
过了几个月，她被调到二车间。三班倒的作息时间，工作强度不算太大。但如果轮上值中班，半夜才能回家。厂在城市的郊区，离家很远，周围是茂密的庄稼地，人烟稀少。一同下班的女孩们会结伴同行，一群人骑车穿行在颠簸的土路上，有说有笑。开始时她嫌小路绕远，想早点赶回家，于是一个人先走，走另一条大路。那条路以后是城市的主干道，不过那时也只是土路而已，两边都是是庄稼地，种着一人多高的玉米。夜晚时有风吹过，玉米杆沙沙的响成一片，不是不吓人，何况单身一人的她。她把磨的很快的尖刀放在车篓防身，一路骑的飞快，只望前路。到底是女孩子，走了一次之后，不敢再走，之后还是和同伴走那条绕远的小路回家。有时也会遇到他同行，在一群人中，他是最显眼的，总有说不完的话，讲话也风趣，于是路上总会笑声阵阵。
有一天，一同分进厂的小D找她说话，因为两家住的比较近，又是同班同学，两人关系不错。小D吞吞吐吐了半天，原来是想拜托她约他出来看电影。
“你喜欢他？”她问小D。
“恩。”小D害羞的点头，手捏着衣角。“你，你胆子比较大，而且你们工作的地方不远，老能遇上。”
“好……吧，不过事成后，要请我吃饭。”
晚上下班遇见他，她骑车上前，“借一步说话。”
他有些惊愕，眯起细长的眼睛看她，她要向他表白？真是胆大的女孩。嘴里却自然的应着，“好，有什么事？”于是在路边停下。她摊开手心，手中是一张电影票，“拿去，人家拜托我的，约你看电影，后天星期日下午两点，工人文化宫门口，不见不散。”他不由自主的接过票，心里突然有些懊恼，原来不是她约他。“你一定要去的，我跟人家打包票了，别失约呵，我走了。”她说完飞快的骑走，追赶同伴，留他在原地愣神。
到底还是没去。那天约定的看电影时间，他却躺在家里，说是看书，其实是发呆。
隔了两天，他在路上遇到她。
说是偶遇，其实是知道她会在那个时间经过那里。
他想问问她。
她却抢先发问。
“那天你怎么没去？”她拦住他的去路，仰着头问他。
“我并没有答应你去。”他有些不高兴，语气有点冲。
她瞪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要把票收下？我跟人家说你准去，结果……人家把我好一顿埋怨。”
“那是你硬要给我的。”
“我给你你就要？”她挑高了眉说，隐隐带着笑意。
他没有说话。
“那好。这周日电影院上映《小花》，我请你去看。”
“好！一言为定。”他精神一振，爽快的答应。
后来，他们的女儿问起当年到底是谁主动的，两人都含糊其辞。
她说，当然是你爸。厂里一发东西总要先送到我家给我挑。
他说，当然是你妈。红娘给莺莺牵线，结果自己却和张生谈起了恋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