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知道,城东的韩家花园里,曾住着我的老祖爷爷。”
韩晓羽这样对我说的时候,我正懒懒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牵住我的手,带着我,沿京杭运河,慢慢向他家——韩园走去。这千年后仍就遗留了隋唐风韵的古运河,此刻如盛世的女子,轻解霓裳,妍丽媚人,一览无余。
运河边的杨柳姿态婀娜,叶儿轻轻拂过我们的脸,柔柔地有些发痒,漫天密布的星光坠入了河中,碎作了无数片闪亮的水晶,玉树流光,后庭花绽。
“我的老祖爷爷名叫韩芷舟,很文气的名字对吧?当年高中三甲进士,官至一品,后来远渡重洋去做了驻法公使,晚年辞官回乡,在扬州的运河边请工匠建造了韩园,时人无不惊叹韩园的精巧和其中蕴含的法式情调。知道吗?韩园最有名的是它的第三代主人韩熙和韩卿兄弟的故事。”
“什么故事?”我开始好奇起来。
“韩家大少爷韩熙在弱冠之年娶了造玉世家的小姐陆暖玉为妻。陆暖玉是个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可是韩熙性格中不为人知的一面在婚后渐渐露出端倪——他竟然异常地迷恋那些俊秀不逊于女人的戏子,甚至数日整月地不归,陆暖玉被冷落得憔悴而忧伤。韩熙又开始吸食芙蓉膏,韩家老太太气得要不认他了,后来他死于一个当红伶人的罗汉榻上,因为吸食过量。韩家老太太有意要将新寡的暖玉认作女儿,再将她许配给尚未婚配的小儿子韩卿——韩家上下早已看出他对寡嫂有意,暖玉没有拒绝,可是一年后,在韩家为刚出生的小少爷庆满月当晚,暖玉悄然死于房内,容颜如生,都说是患了急病。”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我追问。暗想,那位二少爷是否会一生伤心?抑或,男人都善忘的,他还是会另娶新妻?”
韩晓羽笑笑:“哎,你们女生都喜欢问后来,很多年前的故事了,听听就算了。”
我没有再说话,为那位年轻的小姐悄悄叹气。
“夏瑛,我们到了。韩晓羽在我思索的时候一拍我的肩膀,我仰脸,古色古香的大门,滑腻的白色抱鼓石静静伫立两旁。
真的,我们到了。”
二
踏进这夜色轻覆的韩园,莫名地,我开始激动,月光如水水如天,蟾光流泻,园子里便有了美人披纱似的轻魅,幻美。
韩园的各处楼台都还保留着挂灯笼的习俗,韩晓羽告诉我:“那一种比较长的呢,就叫做状元灯,你看,那里的楼整个都挂满了,那是我家的读书楼。”
“那么晓羽,你现在是带我去哪里呢?”
“别着急,穿过这个月洞门,就到了玉绣楼了,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告诉你,韩家的小姐出阁前都住这的,暖玉再嫁前也一样呢!”
此刻,我们的脚步已经到了玉绣楼,古朴的梯上有淡淡木香萦绕,有那么一刻,我竟然以为自己也变成了百年前的女子,莲步轻移,吱吱呀呀,是木的呓语。
“啪!”韩晓羽抢先走进一间房里开了灯。
是惊喜,是震慑——房间的陈设是明快而精致的法式风格,贴着马赛克的壁炉,线条优美而流畅的桌椅,挂着奶油白帐幔的小床,最惹眼的还是天花板上的水晶百合吊灯,一朵朵娇媚的百合仿佛呵气如兰的少女,莹洁可人,璀璨无比,我出神地凝视它,竟觉得是到了小说里华丽的欧洲宴厅。
见我迷醉,韩晓羽不禁笑了:“我知道你会喜欢的,玉绣楼有东厢和西厢,这里就是东厢,西厢在另一头呢,都是晚清的旧式样,很久没有打扫了。”
“好美。”
轻抚那雅致的妆镜台,我由衷赞叹。
“那好,夏瑛,你早点休息吧!”
韩晓羽这么说,却没有离开,镜子里,他的身影向我靠近,那么近,我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我闭上眼睛。他搂住我,深深地,深深地,吻了我。
三
一个人躺在柔软的法式小床上,却是辗转反侧,迷迷糊糊而又有几星隐隐的清醒。眼见窗外的天色被时间的画笔慢慢由墨色调和成微蓝,我确定自己这一夜彻底失眠,索性下床,洗脸后,水痕清凉如薄荷贴面,我趿着双拖鞋,推开了房门。
喜欢这一刻,一切静如安睡中的婴孩。
西厢,韩晓羽说那是晚清的旧式样,在我心里,它与东厢相比,是更加期待的地方。疾步向西而行,晨风悄悄拉扯我的裙摆,西厢,渐行渐近。
停在门口,屏气凝神,那冰棱纹的雕花木门半遮面似的虚掩。心里忽的如同巴山夜雨涨秋池,漫然升涌。我的手,在触及它的一瞬间,有些颤。
木门吱呀一声惊开了。
华丽的雕花架子床,敦厚的紫檀木桌椅,浅浅斑驳的三屏风妆镜台还透着前代女子一点妩媚的笑容,黎明的光芒温存地抚摸着西厢,依稀可见碎碎的弱尘。
真真切切,没有一丝虚浮的西厢。我怅然,若是早生百年在这里……
一抬头,发现三屏风的妆镜台里映着自己的脸,我笑,那影像便如春花。
坐下,托腮凝神。
情难自禁,我想伸手在那平滑而澄静的镜面上感受一下。
异样的磁力吸引了我的手掌,不知不觉中,它已紧紧贴上。
刹那间,澄静的镜面犹如被顽童投下石子一般荡漾起来,而后渐渐平复,清晰,深幽,像是深山的古井,泛不起一丝波澜。
古井中浮现出一张女子的脸庞,初时低首,继而抬头,我一惊,她和我很相像,只是瓜子脸更显瘦削,眉梢眼角间隐含郁结,她梳着晚清的如意髻,身着杏红宽袖大襟镶边衫子,此刻,她对我舒眉而笑。
没有,我没有害怕,抑或许,在和韩晓羽来韩园的那一瞬间,在听说那个凄离的故事以后,在我的内心,便已经偷偷长出了预感的枝枝蔓蔓了,我是期待有故事的。
镜中的女子语笑嫣然,轻轻说:“我便是暖玉。”
“暖玉!”我叫出声。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拉她,奈何她的影像已经淹没在水纹中,消失了。而我的手,却早已焐热了那一方略略斑驳的镜面,微微的水气氤氲。
我失神地照着镜子,仍是我自己,长发披肩,眼睛有一点浮肿,穿着点缀着红色碎花的连衣裙。
而陆暖玉,这个故事里的小姐,穿越了百年的时光,把自己的容颜付与古镜,难道,只是想认识一个与她面容相仿的女子?
我只能说,这一切不是梦。
四
脚步声在背后响起,由远及近,我一愣,回头,视线里闯入一个男生,宽大的格子衬衫尤其显眼,他抱臂而立,刘海被风掀得翻涌,黑亮的眼睛疑惑地打量我。
他走近我,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一同抵住下巴,眉头蹙起